Preface

【fmkn】Lovers of On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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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Not Rated
Archive Wa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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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M/M
Fandom:
Sexy Zone
Relationships:
fmkn - Relationship, Kikuchi Fuma/Nakajima Kento
Characters:
中岛健人 - Character, 菊池风磨 - Character, Kikuchi Fuma, Nakajima Kento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05 Words: 38,878 Chapters: 1/1

【fmkn】Lovers of One Day

Summary

半现背
写于2023.8.25

【fmkn】Lovers of One Day

【一】
雨刷摆了两下,本就锃亮的玻璃好像在这一无厘头的举动下反而变得脏了一点,于是几束水喷了出来,再度叫雨刷摆了两下,这次的效果不错,那碍眼的灰蒙的斑痕终于消失了,玻璃透亮得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这使汽车的主人抚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快地跳了两下,透露出他当下似乎心情很好。

眼前迎面走来一对母女,女孩捏着自己书包背带,蹦跳着前行,而被女孩牵住的母亲则宛如坐上了秋千,摇晃着,笑着叫自己的女儿走慢点。

但实际中岛健人没有真的听见那位母亲在说什么,封闭的车体阻挡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温度以及阳光。他出门时天空还有些阴沉,此时太阳好像出来一点,因为在那对母女的脚边正跟着两条淡淡的影子。

影子看起来很浅,或许不是因为阳光稀薄,可能只是因为车窗玻璃上贴的防窥膜将进入的光线稀释了,使得进入中岛健人眼中的清晨有点没精打采的。于是他才反复摆动雨刷,想抹去不存在的灰尘,连同自己躁动不安的心情。

踢嗒、踢嗒、踢嗒,像一板一眼走动着的时针似的。

手指敲打在方向盘的速度加快了,却又如急刹车那样突然停止了,中岛盯了半个小时的街角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形。

中岛停车的地方离街角拐弯出也就十来米远,还没等他作好准备——身心上,更何况上一秒他还因那对刚走过的母女而唤走了思绪——菊池风磨便已来到他的车旁,敲了敲他的车窗,而中岛立马把车窗摇下一点,对方对他说了声早上好,随后便打开了门,坐上了副驾驶。

“等了很久吗?”菊池低头为自己系上安全带。

“没有,刚到一会。”中岛将放在手侧的咖啡递给菊池,对方接过后向他道谢。

中岛一手握上拉杆,一手打上方向盘,车体发出活动筋骨的响声,驱散了才说了两句话便已有沉默在二人之间升起的势头。

“需要我先向你介绍今天的行程吗?”

“不用,今天我的一天完全交给你。”

“不怕我把你拐去哪个穷乡僻壤?”

“第二天就登上趋势第一也不亏。”

玩笑话惹得二人都笑了,本来有些紧张的气氛也轻松了一点,中岛也有了余力拿出自己前几天苦思冥想的话题。

“最近怎么样?”

“这是什么老情人重逢的问话吗?”菊池半笑着说道,抬起手支在脸侧。他说话的语调跟在电视中抛梗时很像,也就立马引得中岛笑了起来,他很想顺着身体本能侧过头去看菊池,但是作为司机的他只能将目光送去右视镜,然后将车转了一个弯。还没等中岛想好接什么话,菊池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继续开口说道:

“中岛桑约会的开头都是这样的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中岛很不甘心乃至有点不悦对方对于话题的掌控能力,两次都完全被对方带了过去。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完全把心思放在对话上,他得分神开车以保证二人安全;又或许他曾演练的对话走向根本不适用于菊池风磨,尤其在对方已经猜到他的心思的前提,以及中岛本人也完全清楚对方一定不会那么乖巧地顺着他来。

此时中岛意识到,今天一天对于他来讲或许是人生中最大一次精神磨炼。

菊池的问话是用揶揄的语气讲出来的,也含了试探的成分,综合下来或许回归字面意思比较好。中岛已然放弃自己准备好的演练战略,心想不如就走一步看一步,顺着对方来,况且回归到最原本的目的而言,他也无需做那个主导者,哪怕他一直觉得自己该是那个主导者。

“没有哦,完全。菊池呢?”

对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话,中岛也就全神贯注地开车。渐渐地,车两边熟悉的大厦和街道都一点点褪去,换上了单调的高速路的隔板以及偶尔蹦出来的房屋和田野。

“从饭的角度来看或许我也看起来很有经验吧。”中岛再度挑起话头。

“不哦,我觉得饭可能会看出来其实你没太多经验。”

“欸——”

“女孩子心思很细腻啊,而且有我们没有的智慧。”

“这点我赞同,”中岛看了一眼导航,上面写着下一个闸道下,他眯起眼睛仔细搜索前方的路标,并且接着说,“所以菊池呢?”

“呜哇,不屈的信念。”

“哈哈,你不就喜欢我这一点。”

菊池又不说话了,但中岛能感知到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说。其实中岛对于菊池的恋爱并无多大兴趣,更何况他们曾间接因其为导火索,点燃了两年的冷战,对于向某些事实保持一定距离他们是拥有共识的。但今天是特殊的,中岛这样告诉自己。

瞥了一眼后视镜,菊池半个后脑勺都对着他,正看着窗外的风景,中岛只能看见他右耳上的耳饰,晃荡出一点亮光,很漂亮,中岛不合时宜地想到男人确实很喜欢摇晃的东西。就在他又要开始走神的当,对方忽地扭过头来,看向前方,双手交握着咖啡放在腿上,有点正襟危坐的意味。

“大学有过,不过没有确定关系,但两个人应该都知道对彼此有意思。她很善解人意,顾虑我的工作,对我几乎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毕业的时候,还是她主动走过来说和我合照,最后对我说加油,接着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那张合照我也没有,说来和她连个像样的正式约会都没有过,像现在和中岛的这种。”

连珠穿的话利落地响起又利落地结束,菊池话里几乎听不到什么情绪,仿佛在做一个精练的工作汇报。

菊池风磨很聪明,如果他最后没有说那句话,那么中岛健人只能用一个拖长的单音节作缓冲,然后说点冠冕堂皇的安慰的话,即使中岛听完以后完全不惊讶,甚至也不大触动——而他明明是一个很容易为他人的情感故事共情的人——因为太情理之中了。他与菊池在某一处境上而言几乎是完全相同的,他们度过了相差不大的人生轨迹,把他们送到了同样不可换乘的月台,几乎是有些残忍的无可奈何了。所以中岛又能作出什么评论呢,他根本不是能做评论的那一方,他是接受的那一方才对。

但由于菊池风磨的结尾把他牵扯进来了,因而他不必为立场的转变而困惑。中岛笑了起来,此时车又上了高速,驶上了平稳的、直得望不见尽头的大道,高架之下是人烟稀少的乡间。因而行驶的任务变得轻松了起来,中岛腾出一只手,手肘撑在扶手上,头也就顺势靠在了略垂下的手背之上。

中岛分出了一秒钟看向菊池,对方抿着嘴,没多大表情,但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后也侧过头来回望了他一眼。眼神快速接触了一秒又立马分离开了,中岛移回目光后问道:

“所以这是菊池的第一次约会?”

“可以这么说。”

“我也是。”

没人接话,直到菊池笑了一声嘟囔道这算什么啊;而中岛也只笑,并不回话。

 

【二】
在沉默中他们穿插着三言两句的对话,运气好的时候可以喧宾夺主,让沉默穿插在他们越发冗长的对话中,且最终都会偏离他们最初设定的主题。

高速公路大概是最无聊的开车伴侣了,无聊到会让人忘记自己在开车,直至偶尔脚底踩住的踏板传来两下细微的颤动,提醒开车的人不要走神和犯困。

“你可以睡会,昨天忙到晚上了吧。”

“还好,不困。还有多久?”

“两个小时。”

大概是上一个话题所涉及的私密度太高,一旦跨过以后,反而使得谈论其他话题都轻松了许多,渐渐地,甚至就要回到他们平日坐一辆车的时候的状态。但显然,那催促他们回到常态的困意都被另一现实打败了,此时他们都清醒地享用着与彼此鲜有的独处时光。

菊池扭了扭身子,瞄了一眼中岛的导航,他说:“要不去附近找个地方吃早饭?”

“还有十分种,后座有从便利店买的吃的,你先垫垫肚子。”

中岛好似完全料到了他的问话,简单的三句话透露给菊池三个信息:一,现在的导航原本就设置的是去早餐店;二,中岛来接他前不仅给他买了咖啡还买了早餐;三,中岛给他准备的早餐是分阶段的。

菊池风磨忽地有了实感——对于他和中岛即将度过的这一天——

体验一日情人的一天。

“厉害。”

中岛了然菊池在夸赞他什么,但他回道:“在油管上看见你和二宫君他们出去旅行,很羡慕那种旅行方式,在旅途中可以下到不知名的小镇,随便找个地方吃早餐,很浪漫不是吗?”

“这样······但你这样不就完全是规划之内了吗。”

听了他这话的中岛笑了起来,他撑至脸边的手伸展开来,装模做样地擦拭着他的嘴唇,实则掩了他小半张脸:这是中岛健人惯常掩饰自己害羞的伎俩。他支吾了两下,终于回道:

“这可是第一次约会·····我不想一开头就扫兴。”

菊池本想憋住,但还是泄了两声短笑。明明一开始提出这件事的是中岛,现在反倒自己害羞起来,虽然事后菊池反思的时候发觉,或许自己也得担一个引导的共犯罪。

“要是我们俩被拍了怎么办。”

“把胜利和聪叫过来。”

中岛接话接得过于顺畅,菊池笃信对方是真心打算这么做。

“这也太麻烦他们俩了。”

“只能之后再补偿他俩了,总比自己的团爆出团内恋爱的好吧。”

“难说,真爆出来了我们团会立马名扬世界吧——啊不,不过亚洲应该还是可以的。”

两人笑起来,设想了一下文春头条会怎样添油加醋地写他们俩的故事,会不会有根本不存在的关系者爆根本不存在的虐恋细节,于是越说越离谱,两人都笑得停不下来。中岛笑得头都要低到方向盘上了,菊池在一旁一边嘱咐他专心开车一边又发挥自己跑火车的本领逗得中岛笑得更甚,最终以中岛抬手往菊池肩上一锤,菊池抚住自己的肩缩起来作结。

“只要不是拍到去旅馆一切都有挽留的余地。”菊池说。

“要是真拍到了的话我可能真的一辈子都要跟菊池在一起了。”

“怎么听起来有点嫌弃?”

“不是,”中岛瞟了一眼导航,打起方向盘朝已经显现出身形的小镇开去。他的眼睛还留有方才开玩笑激起的笑意,然而此时却仿佛经历了沉淀般,充满了真挚的柔情。他直视前方继续说道,

“但那个时候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我想和菊池以相方相称一辈子。”

这话说得很深情,与中岛健人一贯的形象很相符,共事多年也让菊池养成了在对方散发魅力的时候做那个称职的撒鲜花捧场的人,但前提是那个被魅力攻击的人不是自己,不然菊池只会略作害羞亦或闷声不表,用逃避的目光来掩饰自己不和谐的无所适从。

然而此时,原本就是要体验一日情人的他们,菊池风磨正该是那个接受中岛健人撩拨的人,可他依旧毫无波澜,就像他过去这么多年在杂志中读到中岛的那些回答时一样。如若说毫无波澜好似太过薄情且有损中岛健人的业务风评,硬要作比就是心里突然被轻敲了一下,但接着也就没什么其他反应了。他当然有过感动,也有过诧异,后来也习以为常,看一眼就算信息收集。他并非在质疑对方只是逢场作戏——不如说就算是逢场作戏也没有什么该受到谴责的——只是这就是事实,你不能天天为一堆既定事实而摇摆不定。

菊池感受到了一阵怪异,在某种神谕降临般的电光石火之间,他领悟了隐藏在这一句话中的另一事实。菊池忽地为中岛感到遗憾起来,他们虽还没到达真正的目的地,但他已然望见了这实验性约会的终点。

中岛健人找错人了,菊池在心中为自己的相方叹息道。他或许能找任何一个人去当他的一日情人,唯独菊池风磨不行。

可是无比讽刺的是,当初也是菊池风磨觉得那个人非自己不可的。

 

【三】
下了高速以后进了小镇,没多少车辆的街道显得无比宽阔,房子不多,外墙都漆成一片白,以至下了车以后眼睛立马被反射而来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于是中岛又折进车里拿出一副墨镜。就这样,两个身材高挑、气质不凡、戴着墨镜的男人,无比显眼地站在大街上。

中岛犹如演唱会登场时那样环视了一圈,而菊池站在他一旁则略蜷着身子,快速找寻要去往的正确方向。当第三个路人向他们投以侧视时,他们终于开始感觉不妙起来。

“两个男人走在大街上是不是太显眼了?”中岛扭过头来问。

此时是初秋,菊池穿了件浅棕色的工装衬衫内搭白色T恤——今早出门的时候他本来是想随便套件卫衣蹬条长裤就出门的,但是想了一下对方大概会穿成什么样后,菊池放在卫衣上的手顿住一秒后又收了回来,重新思考了一遍自己该穿什么——戴着口罩和渔夫帽,加上一副墨镜,一张脸几乎看不到什么五官。他回看了一眼中岛,他本以为对方可能穿得会像要骑摩托车兜风那样张扬,但实际今天中岛穿了一件简单的衬衫,外搭一件宽松但有点收腰的西装外套。在菊池的稍微时尚一点以及中岛的稍微休闲一点的一进一退的让步中,二人的穿着打扮很合,且像个普通人——如果放在新宿涉谷那样的地方的话——但在这个人口密度稀疏的小镇,却是怎么看怎么扎眼。

“是中岛桑气质太突出。”

“不想听一个快一米八的人这么说。”

走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再拐了一个弯,店终于出现在眼前。掀开门帘,挂在门沿上的风铃叮叮响了起来,在厨房里的老板娘也随着声音探出头来响亮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中岛走到柜台时老板娘刚好走出来,他向她说明自己是前天打电话来询问的人;菊池跟着他走进,并且朝大厅看了一圈:这时早上八点过,正是吃早饭的时候,然而大厅只坐了一个埋头吃饭的工薪族以及一位看报的大爷,二人完全没有张望这边的的意思,菊池稍松了一口气,他得承认,他在进门那一刻有种不自在的偷偷摸摸的紧张感。

这是家二层楼的家庭小馆,此时显然不是店的高峰期,从窗口从厨房内看去,厨房内摆满了蔬菜肉类以及面粉,只有一个灶台冒着热气,让人看了不太期待到底会有多丰富的早餐供应。果然,老板娘随后便略带歉意地说,早上只提供两种定食,但味道都颇受好评。中岛望向菊池,示意他看看老板娘递出来的菜单,他补充说到,这家的炸猪排很好吃。

“你来吃过?”

“没有,不过我有住这边的熟人,他推荐的。”

菊池点点头,于是中岛向老板娘比了个二的手势点了餐,随后他向大厅望去,又转过头来问老板娘:“从楼梯上去就可以吗?”

老板娘回答:“是的,但由于早上我们都不怎么开放二楼,所以我只收拾了一个包间出来,上楼后左手侧第一个房间。各方面给你们带来的不便实在不好意思。”

中岛说:“我们才是,给您带来额外的工作量,谢谢您。”

上了楼以后,没有开灯的二楼有些昏暗,然而拉开包间的门后,充沛的清晨的日光便霎时泼到二人身上,从窗户向外看去,刚苏醒的房屋和街道一览无余。

桌子上摆了一支插了花的酒瓶,深绿色的瓶体在阳光的照耀下如水晶般变得透亮起来,依稀能看见瓶内同样泛着暗光的水面,而那支开了两朵白粉色的花束便挺立其中,自在地沐浴在晨光之下。明明只是一间简单的包间,却因这一小隅景色显得温馨无比——

很衬这个美好的一天的开头,却又隐隐让人——中岛和菊池——有些坐立难安。他们一下子无言起来,夸了两句老板娘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装扮后,便难以将话题延续下去了。

“找了一个很好的店呢。”在中岛正举起手机为那花寻找一个绝妙的构图并且就要有将菊池也考虑其中的趋势时,菊池用开口打断了中岛将要的举动。

于是中岛将目光抬起,向菊池投去一个索要再次肯定的询问眼神并如期得到对方认可的眼神后,又将目光挪回自己的手机屏幕有些随意地按下拍照的标志,随后放下手机作出和菊池一样半放松半无聊的姿势。一系列的动作下来,无不显示他同样为当下这个氛围感到有些无措:太明亮了,和他预期的不同。

中岛没有说实话,这家店并不是熟人推荐的,是他在美食APP上寻找许久又跑去社交平台上搜集信息后得到的一个唯一满足他要求的店。既不能是有名的早餐店——那样人太多难免会被认出来——最好要有包间——因为即使人不多,考虑到身份和情况特殊,在大庭广众之下吃饭实在太局促——还必须得合菊池口味——虽然中岛了解自己相方是一个不怎么挑食的人,但他还是很担心食物会不合对方口味,于是在脑海里列出了几个菊池最爱吃的食物并以此作为考察指标不断寻找合适的店——最终,才有了这样一家店。而实际店家信息显示的是早上九点开始营业,中岛是在社交平台上偶然看见有人称赞这家店早餐的定食,于是打电话去询问,并且恳请对方能给他们一个可以吃早饭的包间。老板娘很善良,又或者中岛说得太恳切打动了对方,于是本来没有开放的包间也提前给他们打扫了出来。只是中岛原以为的如居酒屋里的那种有些昏暗逼仄、四面贴满了画幅报纸的包间并没有出现在眼前,反而给了他们一个干净整洁、充满了家的味道的小房间。

在这样的房间里他们该谈论什么呢,还是早晨这样带着点要开启什么的意味的时间点。中岛一下子没了主意,记忆中似乎从没在这样的环境里与菊池相处,他们都没有去过对方家里的经验,况且,就算去人家里也鲜有早上去的。自然,对菊池也是。此时他们相对而坐,如若不把目光放在对方身上,便只能盯个什么其他物件,手机可以,花可以,当然最好是可以看看外面的风景,所幸外面的风景美得足够吸引他们的目光。

“是啊,老板娘给我们挑了很好的房间呢。怎么说,很想让人打盹呢。”中岛说着往靠背靠去。

“明明是早上?”

“如果早上有工作的话,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车里睡觉吧。”

“确实,眼睛一闭一睁,从家就到片场了。”菊池带了点节奏说道,一边又看向楼下路过的行人。

“好像瞬移。”中岛笑了笑,也支起身子望向楼下。两个人就这么出了会神,但这时的沉默并不难熬,反而是谁都不愿打搅这片刻的宁静,只由着它无限延续下去。然而中岛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菊池,打开了话茬。

“菊池休息日早晨会干嘛?”

菊池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他可能没有料想到对方竟有如此高涨的聊天兴趣,他以为刚才的沉默会一直延续到老板娘敲门才为止。但他只看了一眼中岛,便明白对方也只是出于某种“应该”的想法才开口的。他不由地想到,难道今天一天都要受这种不得不的驱使去展开对话吗,他不太喜欢,这跟他们平时的工作已经没多大区别了。于是开口回话便不免带了些刺。

“你感兴趣?”

话毕菊池便意识到自己语气的不对劲,并且立马产生了歉意。他不应该责怪中岛,不如说如果不是受那不得不的驱使,他们俩压根不会坐在一起吃什么早餐。而如若他连这一个早餐都忍受不下去,那么今天剩下的时光又该怎么捱过。

而中岛则瞬间察觉到了对方语气中的尖锐,他不由得责怪起自己话题开启得太生硬,换作往常他应该是伶牙俐齿的,能够很自然地与人交谈,时刻体恤对方的情绪,不做任何让对方感到不悦的事情。虽说他也不是故意的,但他在菊池面前,好像就自动剔去了那些繁杂的环节,直奔着主题去了。

而今天中岛健人的主题便是,他要多了解一些菊池风磨。

这个问话自然不是能立马接上的,中岛在思索如何回答时下意识开始了各种小动作来帮助他拖延时间:抿了抿嘴唇,眨了两下眼,手放上了桌子又挪到自己下巴;而菊池则静静地看着他费劲地思考,不知不觉中嘴角带上了点温和的笑意:对方是如此显然地在他展现自己的纠结,这反而让菊池感到自在起来;于是他一言不发地等着,向对方投去和善的目光。如若放个第三者来观察他们,或许他会认定这是一个双向暗恋即将捅破窗户纸的场景。

时间一久,尴尬也不存在了,中岛也就可以轻松地开口了。

”嗯······”意识到自己即将要说什么却又开始害羞起来,中岛打气般耸了耸自己的肩,他看到菊池的笑,也渐渐展开了笑容,“因为今天和菊池约会,所以很想了解你更多一些?”

“怎么是问句结尾。”菊池立马笑了出来。

“陈述句也太害羞了。”

“可你现在也还是在害羞。”

被压了一头,中岛健人的胜负欲此时不自觉开始升了起来。菊池在他对面带着调笑看着他,仿佛中岛口中的那个语境不包含他似的,以置身事外的逍遥看着他中岛健人在害羞。中岛忽然想到菊池曾在广播提到他出糗的事,那时他听到的时候一边羞耻地捂脸一边又跟着广播里的菊池一起笑起来。虽说中岛健人很清楚对方有在好好看着他,但他也为对方爱看他失态而感到难解,他只觉得对方简直跟小学男生一般。菊池那调皮的性子即使在他变成了成熟的大人后仍是偶尔会现出来,在油管更是包装成末子人设,既生动又惹人喜欢。可如今他却理解了,因为他产生了同对方一样的捉弄对方的心思,或许应该说,他是怀念这样的菊池的。

中岛看着菊池,任由自己害羞的模样在对方面前无所遮掩,同时反过来利用了这样的害羞,又毫不为此感到不好意思地直直地盯着菊池。因为害羞所以声调不由得低了下去,但又因坦然而变得有点黏糊,中岛几乎是用撒娇般的语气在说话:

“在喜欢的人面前说这种话论谁都会害羞吧。”

“嘛······是这样。”果不其然,菊池别开了头,因为中岛健人在“喜欢的人”二字后面停顿了极短暂的时间,自然地显得不刻意,却又足够让细心的听者捕捉到他暗示的重点。

过了三秒,在暧昧的氛围正正发酵到最高峰的时候,中岛健人不失时机地盯住他相方躲闪的眼睛,仿佛在宣布什么胜利似的地说道:

“菊池害羞了。”

下一秒,终于绷不住自己嘴角的中岛完全不顾形象地放声大笑,而菊池则略显无语地看向自己缩在椅子里大笑的相方并自然而然吐槽道:

“这是什么比赛吗。”

他们又就害羞的胜负争论了两句,一段有些循序渐进的敲门声友好地打断了他们,老板娘面露歉意地拉开门来,她朝二人致以探询的目光,接着便端着分量客观并且闪着可口光泽的炸猪排定食走了进来并将其放在了桌上。老板娘那副热情端庄的模样让方才还在争论一些无可紧要的幼稚话题的二人不好意思起来,一边礼貌地朝老板娘道谢一边因偶然与对方对视上而又不由得想发笑。在老板娘拉上门的那一刻,他们合手相对,非常默契地一齐说道:

“我开吃啦!”

金黄色的面皮包裹着雪白的流着肉汁的猪排,一口咬下时香气在口腔爆开,唤醒了沉睡的饥饿感,二人都惊呼好吃。菊池先尝试了蘸料,随后就对中岛指了指,说应该会合他的口味;中岛吃了一口猪排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他带着有些夸张的不可置信的表情朝菊池惊呼这个米饭会不会有点太好吃了点。顿时,温馨的房间里充斥着与其相称的咀嚼吞咽食物的声音。忽然,中岛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只是这时他没有抬头,非常随意地问道:

“所以菊池休息日早晨会干嘛?会这样出来吃早饭吗?”

菊池也没有停下筷子,嘴里塞着猪排抬眼看了看对方,而这时喝着味增的中岛也回看过来,他甚至还挑了挑眉,似乎在说“我现在问应该很合适吧”。他倒也不是故意想要为自己之前那个突兀的提问找补,只是当他端起味增汤时,透过热气腾腾的白雾看着对方的头顶,在阳光的照耀下好像披了一小片光纱,而他身边的花朵,更使得整个画面都显得万分动人起来。中岛很想拍下一张,然而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非定格而是增添的方式去记录这个时刻。

他确实打心底想知道,这个坐在自己对面吃着早餐的人,在那些他不曾知晓的休息日的清晨,会和什么人、以怎样的表情,做些什么样的事。从前他完全没有想过这样一副画面,他更不会想象自己会处于这副画面之中;而作为中岛健人,他也很久没有和谁去分享这样一个悠闲的早晨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菊池咽下了自己口中的食物后开口道,“一般不会特地出来吃饭,睡个懒觉,起来做做卫生······”

——他很开心,和他分享这样一个早晨的人是菊池,是在他身边呆了大半辈子的人。

 

【四】
起初经纪人送来剧本的大致消息时,中岛是跃跃欲试的。以这些题材为主近些年出了不少口碑超群的电影,同时围绕其发展开来的意识觉醒也渐渐成为某种类似人格徽章的东西,而他又向来是个挑战者,因而如若能够出演这样一部作品,中岛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因而,在中岛表达了自己的意愿之后,导演提出了面见,她希望和这个她的未来男主角聊一聊。

导演是一位归国子女,初中开始回日本读书,大学又去到了美国学电影,后又回到日本。处女作便将镜头转向像她当初一样的人群,从一个文化陡然迁到另一个文化,她形容自己的人生就好比候鸟迁徙。处女作获得了一些电影节的注目以及一些颇有分量的奖项提名,随后她又拍过一支有关独居女子的短片,也获得不少好评,成为了这两年备受期待的新星导演。这次,她打算拍一部性少数群体的影片,而她想要中岛健人演绎的,不是那一位早早觉醒自己的取向而以游离在主流之外而自我保护的美男子,而是一位遵循主流意识的大男子,却在与前者——他的同窗好友——的一次重逢中,被诱引出自己内心的某种能将自己过去的一切所否定的纠葛的迷恋,对于那位从头到脚都离经叛道的好友的迷恋。

中岛是困惑的,并不是出于一种自恋,只是当这两个角色都一并摆在眼前时,他不得不觉得离经叛道的美男子更适合自己一些。因而在与导演见面时,当对方并没有一开始便自顾自地展开长篇大论而是问中岛是否有什么想要问她的,他脑中便即刻冒出了这个问题。

如任何一个演员都会问的一般自然,中岛礼貌地问道:“您为什么想要选择我作为这个角色的饰演者呢?”

导演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疑问,她依旧笑着,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她说:“我有个表亲是中岛先生的粉丝,她曾经邀请我去看过您的演唱会。老实讲,我被中岛先生的魅力击溃了,虽然您走的是男友人设,但我当时觉得,无论是什么性别的人大概都会被您魅惑吧。比起说是一种中性的美,更像一种极为骄傲又极具侵略性的美,就像在草原的巨石上找寻猎物的猎豹。于是我当下就在想,要是让这个人变成办公大楼上某一小小的闪着亮光的窗户下的普通社畜的话,那又是怎样的光景。”

“您应该已经读过剧本了吧,您饰演的高桥在和他的好友八乙女分别后,等他们最后又再次重逢时,高桥已经不再是大学时期那个被朋友围聚,颇能呼风唤雨的自信的高桥了,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恪守着朝九晚五日程的、东京随处可见的上班族。这样的人和中岛先生您是截然相反的,仅从商业角度来说,让当红爱豆饰演如此具有反差的人物必定能为电影赚足噱头,然而我想要的不止于此,我想表达的是,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变成和现在的自己截然相反的人,和主观喜恶无关,让人觉得可怕的便是,这种可能性的多少受主观喜恶的操控或许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小,而更为可怕的是,这一结果还要受更不为我们操控的客观环境的审视。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中岛看着眼前这位目光炯炯的女性,她虽然一直语气平和,但是中岛从她的话语中读出了一份野心,以及让中岛不由得僵直了脊背的、一股来自内心深处的隐忍的愠怒。他知道这份怒气并非冲着他,但也不知道它的箭头到底对准了谁,比起这些,此时的中岛在接触到她的那份野心和怒气时,心情霎时变得无比沉重:这个角色看似那样普通,此时却站在他遥不可及之处;然而,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份怒气是从何而来,可他却已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共鸣而立马给予了同情。

随后他们又就剧本聊了许多,甚至聊到了自己的人生,最后仿佛看了一场电影般恋恋不舍地结束了对谈。导演是来杰尼斯大楼和中岛见面的,这并不常见,她偷偷跟中岛说,因为她实在很好奇艺能人所在的办公大楼是怎样的,看了发现果然完全不一样。

“说来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从来没有去到所谓普通的办公大楼上班过。”中岛恍然大悟地说道,他惊觉自己在这个行业已经度过了大半生,这栋大楼已几乎要成了他人生的底色,他从来没有想过能从另一角度观察它。

“是啊,首先不会有这么多各式各样的会议室,普通办公大楼会议室的布置几乎没多大差别,无非是容纳量不同。也不会有如此专业的健身房,以及风格轻松的自由活动区域。这是油管拍摄的地方吧?试想一下如果有这样的区域在,那大概只会出现在什么个人工作室之类的地方吧,因为太自由了,普通的公司都不希望给员工太多自由的权力。不过这样的自由应该也只是因为我是旁观者才如此觉得吧。”

他们一边交谈着,一边走过各式会议室,中岛将导演送至电梯,并说着期待在片场见的那一天。电梯门缓缓关上,在关上的那一刻,方才还萦绕在耳边和眼前的话语和笑颜都顷刻间消失殆尽,只剩忽地放大了存在感的寂静向中岛涌来,而过去一个多小时的内容所谈话带来他的震撼,便趁机在这一空荡荡之中渐渐舒展开来,撑开了自己的四肢;而中岛,就这么站在走廊里,也站在一片看不到的思绪的阴霾之下。

他感到自己的左手臂传来阵阵酸麻。

“中岛?你怎么在这?”

循声看去,站在那里的是菊池,他很震惊地看着中岛,好似中岛站在那里远在他的预料之外。中岛被菊池这一声唤回了神,他这才发现自己这诡异的状态: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电梯口如同被抽了魂一般呆立不动。于是中岛有些不好意思地局促起来,他第一个反应是向后退了一步,作出要让菊池走过去的样子,而这让菊池更为不解了,他继续问道,有些担忧的语气:

“怎么了?你不是在跟那个导演聊天吗,怎么聊完是这个状态?”

“你知道?”这下换中岛吃惊地看向菊池。

菊池将头低了点下去,他回说:“我刚才在会议室里打盹,然后听见你和一个人聊着天走过去,不是故意想要偷听你们说话的,我门没关严,声音漏进来了。”

那时中岛走会议室外过的时候,恰好和导演在聊各类会议室的不同,而菊池本闭目养神的昏沉意识在听到中岛的声音那刻就立马变得清明无比,继而在听得他们谈话时,他因担心对方可能说着说着就要推门进来而变得紧张不已。菊池没了睡意,又没法完全将外界的声音彻底屏蔽,于是留意着,并且计算着时间等待着,可他原本以为遇不上的中岛,就正正站在那里。

听了菊池解释的中岛缓缓点了点头,他并不介意菊池偷听,更何况他很清楚菊池不是会偷听的人,只是菊池一说,或者说菊池的出现,这让中岛忽地想谈论些其他事情。于是他说:

“你知道我要拍的那个电影么?”

“听经纪人说了,听来是个有点棘手的角色。”

中岛听了笑一下,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向菊池比划了一个方向,但随即立马意识到自己这一邀请的突兀,于是他又怔住了,略显羞懊地收回自己的手,换以递给菊池一个询问的眼神。而即使菊池很想应下中岛无言的邀请,但他之后确实有别的安排,他不想和中岛的聊天在时间的夹迫下进行,因而他只能瘪着嘴遗憾地朝中岛摇了下头,中岛也了然地向他回以一个理解的微笑。

很神奇,这一短短的几秒钟中,没有一个人说话,然而一个邀约和拒绝,以及其背后的理由以及歉意和理解都全被囊括其中了。如若换作普通的公司同事的话,大概又要说上好几句端正的敬语和配上好几个鞠躬了,但中岛和菊池不用,礼貌在他们之间似乎只会显出恼人的多余。

不知是否是因为和那位导演的交谈,中岛觉得自己忽地获得了第三只眼般,可以脱离自己而从头顶上空的某一位置来看待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一切;他脑中突然蹦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可是他选择将它从脑海中放出来,于是好似罔顾刚才那段沉默所告诉他的菊池接下来还有工作的信息——因为中岛要说的很简短——他说:

“我没有爱过男人的经历,而剧本让我觉得以无经验者的姿态去饰演的话或许结果会很糟糕。所以菊池——”

中岛看向离他几步远的菊池,对方也在看着他,一副耐心等他说完并且会考虑他一切要求的模样,就像他们演唱会商讨会时那样。

“能借我一天吗?当我的一日情人。”

 

【五】
吃过早饭,在就要离开前,中岛突然在菊池背后喊住他。菊池转过身来,他看见中岛低着头,就以这么个难得的略显畏缩的样子跟菊池说话:

“我可以拿出真本事么?”

“什么?”

“意思是我之后会完全投入角色。”

中岛说话很少顶着自己的头旋冲着对方说话,倒不是说这样不够礼貌,而是缺少气势,就连中岛当初向菊池发出这个离谱提议时他都未曾显出半点弱气。后来菊池想到,或许正是中岛那股坚定的自信,让他无论说或者做多么超脱常理的事都不会引人嗤笑,最终将全部以“中岛健人”这一名字作完美的解释。

不管怎么说,那天中岛突然的提议都太惊人了。可是,菊池最终还是当场向他点了头。

那个场面其实很滑稽,菊池稍愣了一下便回道“可以是可以···”,与此同时中岛意识到自己提议的突兀而急忙补充道“你不用立马给我答复···”,两句话就这么重叠在一切,使得二人的话一同断在一个微妙的惊诧之中,而没能讲完的话则用来回试探的眼神填补。

是菊池先打破的僵局。他说:“你是临时想的这出的吧,而我只是偶然出现在这哦?”

这话好像点醒了中岛一般,他回过神似的向菊池眨了眨眼,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随即放弃了;中岛撇过脸不让菊池看到他的表情,而等他转过脸来时,菊池在他脸上看到一幅斩钉截铁的郑重神情。中岛朝菊池走了一步,他忽然笑了一下,这让菊池感到莫名其妙。他说:

“菊池就好。虽然很突然,但我是认真的,所以,可以吗?”

自然,菊池不会拒绝。

现在的菊池不由得又想到那天中岛说话的神情,可是现在的中岛却把自己的表情藏起来了。虽然话都差不多,但与那天不同的是,此时的中岛的那句话,更多地是说给他自己。毕竟菊池早就答应了他,而他本该在一开始就完全投入到他为自己设计的角色中,却好像在这顿早饭后才终于提起精神努力干活。

这真的是一顿非常平常的早饭,但或许就是最平常的东西会突然戳中人心中最柔软的一块。云层散去,阳光大咧地在桌上伸开懒腰;店里面又来了几位客人,脚步声和老板娘热情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中岛看见菊池在自己对面吃着饭,聊着一些稀松平常可是他们已经很久没聊过的话题。中岛的脑子里蹦出来了一个问题:

如果眼前的人正是自己的恋人,他现在的心情应该是怎样的呢?幸福的?雀跃的?还是习以为常的平淡?

中岛感到自己心中突然鼓起来了一块,像是在烤箱中烘烤的面包。而就在这时,感受到他目光的菊池抬起头来看向他,他有点害羞地笑了一下说,看我干嘛,我嘴边有什么么?随后他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两下,咕哝道没东西啊,于是他又抬起头看了眼中岛——中岛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他其实已经盯着菊池发了好会的呆了——带着有些求饶的表情,但他嘴角依旧是上扬的,说道:

“快吃饭啦,今天要看一天的,别提前看腻了。”

接着,被浓郁的香气撑饱的面包,在表面爆出了第一条成熟的裂纹。

中岛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还没有完全投入到那个爱着菊池的角色,以及,这个角色并非需要从零开始制作,他只需要放纵已有的东西就好。

因而中岛的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将全身心地爱你,没有任何条例和框架。而这话实在太令人害羞,况且现在中岛真的感觉到了自己爱着菊池的那股心跳,他更没法好好看着菊池说出来了。中岛没能意识到,这样的逃避,本身也是爱的一种表现。

但菊池是没能明白他的潜台词的,他只是觉得,中岛在给他预告,之后他所作的一切将只是作为爱着他的这样一个角色,和中岛健人本人或许关联不大。因而想到这的菊池忽地困惑起来了,中岛给他自己设计好了角色,却从未告知菊池他的角色应该是怎样的。最初中岛提议中的”情人“其实是“lover”这个词,这个词虽然释义很多,但唯一能确定只有,被称作“lover”的人是念出这个词的人所心仪的人。那么,他们是单恋么?还是已经交往了?交往了的话又是已经交往了多久?交往的话那么他们之间的历史又是怎样的呢?难道就用他们之间的故事作代替?菊池到底该拿怎样的角色去面对中岛呢?

困惑没有变成言语,菊池选择了短暂回避,但对于中岛他选择了正面回应。他说:“中岛桑就尽情地来爱我吧。”用玩笑的语调说完后,菊池匆忙地转过身下楼去。

 

【六】
汽车重新上路,不久又来到单调的高速公路。早餐店谜语般的对话被完全忘却,他们又非常自然地回道了往常的模式。但或许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在菊池说要不要接下来的路自己来开的时候,中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下头微笑着说,我也想把副驾驶的睡眠当作礼物送给菊池。

于是上了车以后,他们随便又说了两句,期间中岛用了一种很少见的轻柔的声音,像是剥除了自己个性的播音员,很快菊池就感到了倦意,偏过头睡着了。

醒的时候,中岛站在玻璃窗外,他敲着窗户,唤醒了菊池。菊池将窗摇下来,还有些迷蒙的视觉随着涌进来的属于自然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明,在中岛身后是浓密的深绿树丛;中岛眼睛亮闪闪的,好像找到了什么宝藏。

“菊池,快下来,这后面有一小片沙滩,没人,但是特别漂亮。”

啊,中岛带他来海边了,菊池率先意识到了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沙滩,看起来不像什么景点啊。”

“刚才稍微有点迷路,跟一个高中生问路的时候他推荐的。果然高中生总是有那么一个两个秘密基地。”

完全没有察觉中途车子停下了,菊池想到。

在没有围栏的路边有一条被人踩过的小道,通向树丛深处,看不到尽头,然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勾起了人的想象,像是耳语,引诱人往里走去。

菊池跟着中岛走进去之前向四周环视了一圈,他们已经来到某座山中的乡道,到处都是植物,头顶也被长势惊人的巨大树木盖去,比起几分钟前记忆中充满现代简约的公路,这里完全相反,人迹稀少,幽静,凉爽。太阳大概已经很明亮了,穿过树荫投下来的那些光圈像黄金一样闪闪发光。简直就像是动画电影里的场景,菊池带着一点久违而又不适应的兴奋感跟着中岛向海边走去。

“我们的目的地应该不是这吧?”

“不是,不过也不远了。但是听得到海的声音却看不到海的声影不是很让人心驰神往吗。”

“海边约会,好浪漫啊中岛桑。”

“说到菊池风磨不就是大海了吗。”

“欸?看样子冲绳的旅游宣传部应该很快就来找我了。”

中岛笑了一声,不过他没转过身来,他很认真地看着脚下的路。走在他前面的中岛的装扮和这片树林一点也不搭,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在海边的中岛,要么是穿着背心,要么是穿着夏威夷风的衬衫和短裤。但眼前的中岛不是以上两个形象中的任意一个,是常见的中岛的形象,但此时那个总与时髦的背景搭配的中岛的形象,此时却小心翼翼地在林间穿梭,这是极其新鲜的,让菊池挪不开眼。

小路尽头出现的亮光,简直是跟千与千寻一模一样,亮光稀释过后,是砂石和越发近在咫尺的海浪声。在菊池晃神的当,中岛的身影消失了,但很快就看见了他,他正站在小路尽头的那块岩石下面,朝菊池伸出了手。

菊池很迟疑,露出一点难堪的笑容,然而中岛像是没注意到他暗示的拒绝,依旧在等他,于是菊池打算说点什么,可是话刚要说出口时他撤回了,转而将手递给了中岛。握住中岛的手,菊池蹲了下来,以尽可能不让中岛承受太大压力的方式跳了下来,沙子很松软,落地的那一瞬间脚陷了进去而使身子不稳了一瞬,幸亏中岛托着他,才不至于跌倒。

“谢谢。”

“刚才我跳下来的时候差点扭到脚,这岩石得有一米高了吧?”

中岛打量起岩石,松开了菊池的手,菊池这才注意中岛手掌因猛烈地与什么摩擦而留下的鲜红,他大概是落地后在察觉到自己要倒的前一秒用手撑在岩石上而帮自己稳住身形的。但所幸没有擦破,但也因为没有真的留下什么伤,菊池没法趁机说出什么关心的话,这让他就此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被照料的一方。这种角色让他很不适,本能地想作出反抗,就向他面对中岛向他伸出手来时的反应;但中岛是出于完全的善意,他无法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那他方才想要握住中岛的手问问他疼不疼的反应也是这种反抗的一部分吗?

引入眼帘的是一小片沙滩,以及广阔地仿佛要把人吞噬掉的大海,拥有宝石那样纯粹的蓝色,以及比它浅上许多,挂着几缕白云的天空。它们气势磅礴,仿佛把整个世界都撑开了一般,人类的存在显得弱小又不安定;有力的风四处奔跑,用像是揉搓面团那般的力道拉扯着衣服和四肢,每走一步都需要与四面八方冲来的风抗争。被大海和天空扩张到让人失衡的世界里,与风抗衡的每一步却把自己凿进了沙土里。

太美丽了,简直惊心动魄。

他们一面惊叹一面向海浪与沙滩接壤处走去,终于适应眼前之景之后他们才注意到在沙滩另一端有一棵倒地的大树。树的根茎大根大根地暴露在空气中,然而却并未与大地脱离,因而那棵树依旧伸开了无数枝桠,供数不清的绿叶在上面跳舞。

这一奇迹让二人起了兴趣。“好厉害,”中岛赞叹道,“竟然还活着。”

“根茎应该伸到了很下面的地方,所以才没被连根拔起。”

于是走向大树,端详起来,突然,菊池将鞋袜脱掉,又将外套脱下扔到地上,观察了几眼后攀着树枝爬了上去。他动作很快,中岛看着他灵活有力的身姿呆住了。菊池一直都勤于锻炼,他的肌肉很漂亮,中岛喜欢肌肉美,以他的美学标准来评价,菊池的身材绝对能名列前茅。但中岛看的最多的还是他如雕塑般被人端详时的样子,除此以外顶多就是演唱会准备时间他在休息室里卧推时的样子。而此时,因攀爬使力而在手臂上显现的坚毅的线条,顺着那线条是短袖下隐约露出的鼓起的肱二头肌,再顺着看下去,宽阔的肩背,像蝴蝶翅膀一样,最终在脊椎末端收紧,完美得如模型般的肉体。

菊池也并没有露出什么,可是中岛却全部都在脑海中描摹出来了。

菊池的手出现在了他面前,他下到了低一些的枝桠上,用眼神示意中岛上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愉悦的兴奋,就像之前中岛问路的那位高中生一样;那个男生穿着白色背心,黝黑的皮肤,精瘦而又修长的身体在阳光下蒸腾出一股年轻特有的朝气。

很像少女漫画,中岛想到,而他明明已经过了为少女漫画中的场景而心动的年龄,此时却像漫画中的少男少女那样因悸动而失措和害羞。但中岛确实已经不再是那样的年纪了,所以他用成年人经验丰富的克制快速地掩盖了过去,而他唯一没考虑到的是,菊池也是同他一样的成年人。

中岛有些慌张地点了点头,出神了半秒才把衣服和鞋袜脱下;中岛握住菊池的手,被他几乎算是硬拉了上去。坐在一人多高的树干上眺望是件极其美妙的事,中岛深吸了一口气,海边特有的咸湿的空气灌进胸腔,心脏也跳得快了起来。然后他听到菊池突然说:

“我以为中岛桑不会因为这种像是电影或者漫画里的拉手而害羞呢。”

菊池没看他,他微笑着看着前方。被看穿了,还被调抗了,还真就像男高生一样,连一点善解人意的体贴都没有。不过中岛很喜欢菊池偶尔故意坏心眼,因为他知道他本身是个多么温柔的人,但在演唱会的时候还是希望他能够收敛一点。想到这,中岛笑了起来。

“我讲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菊池看过来,一脸困惑。

“没,只是想到菊池你一般说这种话的时候基本都只是掩藏自己在害羞这件事吧。刚才我伸手的时候你不也是害羞了,到底有什么立场来调戏我啊。”

正中靶心,菊池哑口无言,于是他索性大方地承认了。“是啊,所以中岛桑今天给我安的角色是什么,被体贴照料的内向小女友?”

中岛没注意到话题被改变了,因为菊池提出的问题让他怔住了,他的脸色立即变得严肃而又不安起来。他嘀咕道:“糟糕······我完全没考虑过这事······”

菊池以有些夸张的声调吐槽着抱怨了一句,但陷入深思的中岛没有回应他,他一副急于补救的样子,过会又回神来十分歉意地对菊池说:“抱歉······这会不会让你很难做?我尽想着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完全没考虑到菊池会很难反应,是我太一头热了······”

看中岛的嘴型就知道他就要再说一句抱歉了,于是菊池及时地打住了他。

“没有啦,你这样认真给我道歉才让我很做。”菊池带着安抚意味的目光看向中岛,对方一脸做错事小孩的着急神情,那双想要直视菊池却又总是躲闪着飘到别处的眼睛背后,或许正思考着什么应急方案,这反而让菊池心生愧疚。在这之前明明一切都很好,林间密道,大海天空,坐在一起感受海风的抚摸;可是他却忍不住把自己无法摆正和无处落地的角色困扰说出来,或者说,他觉得隐瞒这一困扰最终会让中岛的努力竹篮打水一场空。

中岛的爱是需要回应的,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的爱落地了。这一天不就是关于爱的实践吗?

“中岛为什么要选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菊池选择问了那天他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中岛不会知道,在他向菊池提出那个突兀又离谱的邀请后,随后几天中,菊池反复思考的事不是对接下中岛这一邀请的反悔,而是在中岛别过脸的那几秒钟,中岛脑海中的可能的其他的候选人员。

或许中岛应该邀请他的社外友人的,他们的关系更轻松,也很亲密,同时也很清楚对方私底下的样貌,可以完全坦诚。他们可以直接对着对方说我爱你,虽有夸饰之嫌,但却完全真诚,双方都会为此感到由衷的欣喜。

可是想到这以后,菊池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倒不是出于什么嫉妒和轻蔑,但,菊池却觉得,这样的关系和中岛想要探索的爱大相径庭。他要演的是什么来着?菊池不清楚,但断然不该是那样和睦的关系,如果爱可以如理想般那样轻松而又和善,或许就不会又生出那么多孤独和痛苦了。

带着难以阐释的复杂情绪,菊池在那一瞬间确信,他或许就是中岛的唯一选择。

理性考量,选择作为同团的他利弊皆有。利处是他们相处十年以上,呈现在外的模样也不少有过模仿恋人的氛围,纠葛和释然,他们对彼此的这些情感经历算是一种沃土,在这样的土地上培养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弊处是,多年磨合和平衡下,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发展其他的可能的激情了,就像中岛说的,他们将永远以相方的关系与对方联系在一起,纵使没人说得明白相方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他们也已经过了需要说明白的时候了。

以及,就算只是可能,那么这一可能真的只会停留在演戏层面吗。菊池需要指出另一刺痛的事实,他和中岛,或许很早以前开始就在演戏了。演戏之演戏,那将会诞生出个什么?他和中岛还有精力去处理这未知之物吗?

中岛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选择了他呢?明明他只是偶然出现在那而已。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上一个问题还没解决下一个问题又抛了过来,中岛感到脑子变得更加混乱了。“为什么呢?”中岛偏着头,他的表情还延续着他先前有些焦虑的神情,好像陷入了思考的繁忙,“因为菊池离我最近?嗯,但我却没顾及到你的心境变化,只是想着,要把菊池当作我喜欢的人,但这种完全不考虑对方的单恋也太自私糟糕了。”

“那不是单恋不就好了?”

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的话在说出口了才发觉有多么令人害臊。菊池看着中岛脸上的焦虑自责和慌乱在那一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直视他的发亮的眼睛,那眼睛此刻满含听到了不敢相信之事时才会显露的那种欣喜。然后菊池终于察觉到,他自己应该是脸红了。

有这样的一个房间,假设它达到了理想状态的真空,地板上距离相等地摆满了金属小球,它们相安无事地稳定地立在自己的位置,一种无声的平衡在它们之间实现。然后这时,一双没有形体的手取走一小颗金属小球,那么,整个房间的金属小球将会如图突然获得生命一般四处滚动,平衡就此彻底打破。

菊池的话就如那颗被拿走的金属小球。强劲的风拽着他们的脚踝,屁股下面的树干用自己粗糙的树皮传达着某种不满,太阳将云朵甩到一旁,它如大海一样厚重的阳光经海面反射到中岛和菊池这里时,还残留着它出生之地的灼热,以至于他们觉得皮肤忽地发起疼来。

从以前开始菊池就不擅长和中岛对视,可是此时他却挪不开眼了,倒不是和中岛对视再不让他感到窘迫了,而是他更恐惧挪开目光之后,他们之间那无法回到之前的平衡的气氛将被几乎能让人窒息的沉默撑得更加破碎。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而这份慌张此时却在中岛的眼里得到了慰藉,因为他发现中岛和他是处于同一处境的。

他怎么就说了那么一句话,这句话没法算作演戏的一环,在讨论剧本时的他们都只握有他们最原本的身份。

像是刚学会啼叫的雏鸟的喙,中岛一直瞪的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接着如同上课打瞌睡被突然点名的学生,他胡乱点了两下头试图证明自己的清醒,似乎老师说了什么而他自己接下来要答什么他都了然于心。

“啊,对,确实,嘛,就按照恋人的模式来吧。不过菊池不用主动做什么,就只是有这么个设定就可以,你也能更好应对一些。哇,编剧和导演们都好厉害,这些全部都要纳入考虑啊。”

说着话,中岛已经冷静了许多了,菊池垂着头,一边认真听他讲一边点头给予回应。好像刚才暧昧到难以忍受也不知怎么应对的情况只是一刹那的幻觉,强劲的海风变成了温顺的小猫伏在他们身边,原本烫人的阳光化成一滴露水从树荫的缝隙滑到他们肩上,眺望远方又变成了一件惬意的事情。

——如果他们真的能完全忘却那几秒中的失衡的话,那种一切都被颠覆、无法取得安稳的躁热与惶恐交织的蠢蠢欲动。

短暂的停顿后,中岛再次开口了。

“我还是太天真了。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什么?”

“菊池,可以把你的手给我吗?”

菊池不知所以地看向中岛,对方带着浅浅的笑容看向他。菊池按照他指示伸出了右手,仿佛交出了什么珍贵的物品,而本人却对此毫无意识。

中岛将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彼此手掌像是一双背对的人,仅仅是掌心合在了一起,这没有让中岛满意。于是中岛将左手转了个向,使其能与菊池的手掌完全重合,然而这样他的手腕将保持一个诡异的姿势。而察觉到中岛意图的菊池,他那原本像一块任人摆弄的木板似的手也随之转了一个向,二人的手终于以舒服的完全重合的方式叠放在一起。中岛满意地笑了一下,而至此似乎依旧没能明白中岛到底要做什么的菊池也仅仅把这当成积木搭建的游戏,直到中岛的手指又稍微改变了一下位置,放在了他的指尖的缝隙;接着,如图慢镜头播放一般,菊池清楚地看着自己的手和中岛的手十指相握。

“可以牵手么?”中岛虔诚地问道,他终于抬起头看了菊池一眼。

“这不是已经牵上了吗。”面对中岛延迟的请求,菊快速瞟了一眼中岛后又将目光重又放回他们的手上;他的嘴角一边上扬,一边又像是故作叛逆似的微微下撇。

“菊池竟然没有害羞而拒绝我,因为我们现在是恋人了?”中岛笑得特别灿烂地看向他,为了逼迫菊池抬头他还特意凑近了一些。

“我连被你吓到的机会都没有好吗,谁牵手一开始跟玩七巧板似的啊。”菊池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可他的手却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七巧板?”中岛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菊池果然很有趣。”

“中岛的手比我小一些呢。”菊池改变话题。

“我们俩手上戴着戒指,握起来有点硌。”中岛没搭理他。

大海还是那样宽阔,如今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天空是薄纱,好像还听见了铃鼓的声音,树木独有的香气让人昏昏欲睡。那里好像孕育着一个甜美的梦,叫人想要一直睡下去。

 

【七】
渔村傍山而立,与大海俯视相望,村口与大路相连接的宽阔沙滩充当起了停车坪的功能,还停放着一些卡车和废弃的渔船。现在是旅游淡季,然而上一拨人潮退下的痕迹还残存在村镇,饭店门口还挂着大字鲜红标语的木板,移动小车铺正在路边发着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呆。

沿着大路走了一会,中岛举着手机停在一栋二层木屋门口,木屋外有一个小庭院,铺满了砂石,立了几株矮树,上面挂着突兀的彩带,大概常年受海风吹拂,已经褪色不少。二人进了庭院,听见脚步声,一位身材丰腴健壮,戴着红底白点头巾的女性大步走了出来,她热情地招呼二人。

“来吃刺身么?今早刚打上来的蓝鳍金枪鱼和竹荚鱼,很好吃哦。”

名叫园子的女性有着极具气场的精神气,中岛和菊池在被她招呼后,一下子变成温顺的幼儿园小朋友,听从地跟着她走。她很主动地介绍了自己,似乎希望他们能以名字称呼她,她的眼睛和头发一样乌黑发亮,以非常慈爱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游走。中岛问有没有包间,她立马将他们引上楼,并且带他们去了最边上的隔间,随后她向他们介绍店里的招牌,中岛和菊池也很快就选好了自己想吃的东西。最后她将要离开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将菜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情侣可以免费获得一壶店家自制的梅子酒。

这让中岛和菊池都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该作什么反应。他们全然没料到自己会被当作情侣,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是否在进门的时候还牵着手。在离开那小片隐蔽沙滩后,他们都察觉到彼此之间的氛围有了一点改变。重新坐上车,望向窗外,菊池脑子里却在回放双手交握时的触感和热度。中岛是聪明的,有些开始是无法仅仅靠言语,这种时候行动往往更强力,和拍戏是一个道理,对台词终究只是熟悉过程,真正将人拽入戏中的是第一次炙热的对视和随之而来的拘谨的皮肤相触。而中岛,中岛则纵容那触感和热度左右自己的心境,像是永不会回归平静的涟漪。

此刻,老板娘的眼神真挚,好像对着两个男人问你们是恋人吗这个问题并不异常,也并不冒犯。中岛和菊池相视一眼,试图让对方说点什么。菊池的表情像是在和中岛说,由你决定。这一切都未免太过巧合,像是上天听到他们的秘密约定,于是大方恩赐他们一个宽容的环境,就像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戏场。中岛最终将这当作入戏的证明,但承认的话却比想象中的难以说出,是因为他们的性别?还是欺骗真诚的园子小姐所产生的愧疚?还是当着菊池说这句话会让心口发烫?

“是的,我们是恋人,请给我们来一壶梅子酒,谢谢。”

园子小姐一副了然的欣慰表情,没等中岛继续想问她什么,她便匆匆退出了房间。顿时,又变成了先前在早餐店独处的尴尬情况,而此时比那时更让人难捱,空气中好像什么发酵了,散发出让人心痒的淡淡香气。

菊池轻咳了一下,他说:“中岛桑找店的时候还注意是不是LGBTQ友好店家么?”

完全是调侃,但其实是某人害羞了。中岛说:“没有,我也很惊讶,把我们带到最边上的包间时,我还以为是不是被认出来了。”

“结果被当成同性情侣了,”菊池说着,从茶具架上拿出两个杯子,给中岛和自己添了茶,“也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吧。”

中岛点点头。眼前那双握住杯沿的手白皙而又手指细长,他觉得那双手正配陶瓷茶具,就像艺术品。然而开口说的却是与心里想的无关的话,中岛看着菊池推到自己眼前的茶杯说道:“园子小姐心思好细腻,很好的人呐。”

刺身很新鲜,二人吃得都很满足,一边吃一边谈着各种闲事。最近吃的好店,是与哪位后辈一起吃的,现在与往昔的改变,如今行业正讨论的事,一些共有的陈旧的回忆的反刍,讲到这的时候,他们都情绪高昂,充满怀旧之情,而记忆对不上的地方,则仔细比对不同的之处,还有那些不曾知道的事,便惊讶地听着。

在离开前,园子和他们说,傍晚村子里会举行宴会,有篝火和烟花,感激夏季的旅游业兴旺时的收入,并且祈祷即将到来的捕鱼旺季中大自然能继续恩待他们。现在已经很难接触的质朴的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一下子打动了二人,但在意自己特殊的身份,中岛和菊池都显出了一点迟疑,于是说接下来还有些其他安排,如果能时间上来得及的话,请允许他们参加。园子感知到了二人的犹豫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笑着说祝他们今天玩得开心。

走出店,现在已是午后,虽然是初秋,但温度也有二十好几,于是两个人都脱下了外套,倒更显出他们是外来游客的身份。

“我们之后是去哪?”菊池问。透过墨镜观察过往的行人,发现多少都会多看他们两眼,不过目光不会多作停留,大概以为他们是为了避高峰期才来的。

由于是在山丘上,房屋们一层堆一层地向上修建,像是希腊的圣托里尼岛,只是风格更加古朴,方才在园子小姐饭店门口见到的不知名的矮树装点遍布了整个村镇,乡间小道正隐于树荫之下,一些房屋的楼顶晒了一排又一排的鱼,远远看去倒像是普通砖瓦房顶。越往山丘上房屋越稀疏,而植被则越发葱郁浓密,像是戴了一顶绿色毛线针织帽,再往上看,就是高耸的天穹,再一转身,蓝得刺目的大海则以让人失去方位感的迫力朝你冲来。

他们看着这幅美丽的景色,走上小道,向山上走去。

“我们要翻过山去。菊池在看见山的时候不会有一种翻过他的冲动吗,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中岛忘我地说道,好像陷入了什么感动。

“我懂。就像在看落日的时候会想,在地平线的人又是在看怎样的风光呢。”

猛地转过身,中岛展开臂膀,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的模样。然后他快速地往后退了两步,因而他和菊池面对,菊池就好像是从海那边朝他走来一样。

“停!”中岛朝菊池打了一个手势,接着他掏出手机,对着菊池开始摆拍起来。

被突然用摄像头对准的菊池怔住了一下,一时变得无措起来,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专业的,因而他并没有变得僵硬,反而停了脚步,显出自然神态,低垂着头看着脚尖的石子。

快门声响了几下,中岛向他比了个大拇指,而菊池随即向他伸出了手,说:“我帮你拍?”

中岛明显顿了一下,好像他压根没有这个打算来着,见状,菊池问:“怎么还挺惊讶的样子?我不喜欢给自己拍照不代表不乐意给别人拍。”

“不是,”中岛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扭捏,“我都没想到要给自己拍,刚才是觉得菊池站在这幅画里面很好看。”说罢,他举起手机给菊池看,有些得意的样子。

照片中的菊池很闲适的模样,而且,虽然说不上为什么,但照片能让人感到一股暖意和柔情。菊池有点害羞,他点点头,随后也拿出手机,很快地对着中岛拍了一张。

“你这拍了什么啊。”中岛觉得好笑,菊池耸了耸肩,一副我也不知道自己拍了什么但还挺好玩的表情。两个人一起看照片,立马,中岛笑得仰过去,菊池也扑哧一声。

因为菊池拍得很快,照片稍微有点糊,里面中岛拿着手机,嘴角咧开,很是惬意的样子,然而眼睛却闪过了惊诧,两相矛盾,很有些呆蠢,而他拿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菊池的照片因为反光并不清晰,但也能依稀辨别照片的帅气;照片内容晃眼看去好像一个向路人炫耀自家狗狗照片的人。构图也很粗糙,总之,莫名其妙,但也很好笑。

笑得不自已的中岛直起身锤了一拳菊池,菊池一边笑一边把照片放大,还说了两句调戏中岛的话,惹得中岛笑到最后也有掩饰自己害羞的意思了。

“绝对不能给别人看!”中岛最后警告他,但他眼睛弯弯,丝毫没有震慑力。

“那是当然,这是只能我看得到的中岛桑,怎么能给别人看。”菊池淡然地说道,中岛的笑停息了下来。

又多盯了菊池两眼,中岛转过身来,和菊池并肩,他说:“我也是,这是只属于我的菊池。”

 

【八】
山顶的风景如所料一般美得让人连连赞叹,但也正是因为是预料之中,反而很快那一赞叹膜拜的心情就消逝了,似乎它的美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结束了。没看多久,他们就向山的另一边走去。而山的另一边,是茂密的森林,隐约能在林间缝隙窥到大海的身姿。那一端的大海似乎更加凶猛,撞击礁石的声音就像鼓声一样带着微弱的震动传到脚边。

沿着山顶的道路他们来到最高点,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小小的神社。中岛说,传闻这间神社许愿很灵,尤其是对爱情的愿望。中岛说到这的时候有意朝菊池笑了笑,接受到中岛戏谑的菊池则坦诚合起掌,以不太有什么感情的语调说,希望我和中岛桑的恋情顺利。听到毫无真情注入的祈愿,中岛回以他惯常面对菊池装傻时的笑和殴打。

真到祈愿的时候,两个人都一扫刚才的玩闹气,虔诚而又沉静地弯下腰去。坐在神社深处的神像面带微笑,从屋檐缝透进来的光洒在他彩釉着身的躯体上,散发出庄严和仁慈兼具的气质,好像就算是无理可笑的妄想,他都会一一悦纳。

免不了互问到底许了什么愿,也自然用那句说了就不灵了作推脱,唯一不同的是,中岛最后补了一句说,是和菊池有关的愿。说这话的中岛手上正抻着象征着好运的红色丝带,在已经挂满的树枝上寻找还能绑上的空处,最终,他只能借助一块树下的石头,踩上去往高了的地方挂。惊讶和疑惑的神情在菊池脸上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深究,中岛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只是平常,而平常本身则没什么值得追问的。他跟在中岛身后,在他绑丝带的时候护在一旁;中岛连同菊池的那根一起绑了,最后又端详了两眼,好像眨眼过后它们就再也看不见了。

中岛的神情始终自若,好似他方才说的话确无深意,并不包含任何菊池需要留意的暗示或隐喻,而那类的话,往常都需要听者做反应的。菊池想起了中岛说的,他不需要作任何反应,中岛不期望菊池在面对他表演出的爱能作出什么回应——

可菊池已经擅自作了解读,他觉得那是表演的一环,他得把它化为表演的一环,才能坦然地不作回应。

有那么一瞬间,菊池很想知道此时的中岛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

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中岛,冷静的表面之下却并非完全无所触动。

起先,放纵自己对菊池的感情这件事让中岛很不适应。就像是学拉花的学徒,过程已在心中反复模拟操纵多次,连指尖要使多少力都在心中作了预先练习,然而真正下手的时候,数秒的时间内所以镇静和知识都倏地蒸发,等回过神来时在眼前的是个歪歪扭扭的白色图案。和菊池聊天是这样,看向他是这样,偶尔和他靠近是这样,牵手也是这样。

他对菊池的喜欢早已有了自己的个性,现如今要把它框入恋爱的模型里,始终都感觉哪里不对劲,直到菊池那句脱口而出的“那不是单恋不就好了?”冲进他的大脑。

那瞬间中岛好像醒悟了,尽管还不是那么清明。他已有的对菊池的喜欢源于他们十多年的交往,而它最大的特点是,它隐蔽而又独立,没有向外伸展勾取什么的欲望。它可以大方地变成和菊池的平日的嬉闹,也可以变成line上偶尔一两句没头没尾的聊天,也可以是杂志访谈中面对采访者的诚实回答,它觉得这样就很好,没有必要有什么进一步的扩张和改变。但恋爱不是这么一回事,恋爱是欲望的膨胀,索求的叫嚣,是看过去的眼神一定需要看过来的眼神的拥抱。

原来一句下意识的回应能够让人如此欣喜若狂,中岛久违地想起那个2016年的夏天,灯光下出现他最没能预料到会出现在那的人,那时,激荡到全身麻痹的情绪冲击。

虽然他和菊池在舞台上总是背靠背的姿势,他也说过那让他觉得很心动,但中岛也要说,当他和菊池面对面直面对方,分享对方的所有喜怒哀乐的时候,则是另一种近似想让人落泪的幸福之情。那会让他害羞,所以他从未讲过;因而当菊池害羞而不与他对视的时候,中岛会觉得偷偷松了一口气。

菊池那句棒读虽然毫无感情,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菊池完全接受了他们现在的设定。他们是恋人,中岛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好好接受,就算是害羞了,他也会用某种方式给予回应,你看,他现在不就正跟在身后吗。

果然,菊池是那个唯一能够做他一日情人的人。

神社的后面是一个非常陡峭的大斜坡,不知道是不是地理原因,斜坡上没什么树木,反而被及腰高的草丛覆盖;在斜坡的尽头耸立着峭壁,像是打鸣的雄鸡,朝上耸翘起来。旁边有一个指示牌,那里有条人工铺设的小道,于是二人说走去峭壁看看。

走了一会,菊池忽地停下了,他虚眯起眼睛,说:“中岛,你看,那里是不是站了一个人。”

中岛循着菊池指去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悬崖上立一个小小的黑黑的人影,由于隔着太远,并不太能分清那人在干什么。然后下一秒,人影消失了。

一时两个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对视一眼后就拔腿跑了起来。悬崖应该是很高的,因为海浪的声音还听起来很远,但无论怎样,两个人的脑海中都同时闪过了最糟糕的情况。

等跑到悬崖处,他们果真找到了一件脱了的外套和一条裤子,以及鞋子,还有好好放在一旁的一条木珠子手链。冷汗瞬间爬满他们的后背,他们朝下一望,可怖的高度下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无情地冲撞向峭壁,打出大块大块的白蓝色翡翠般的浪花。海面上没有一点人的影子,但悬崖旁则有一条可以下到海边的路,那里乱石丛生,也并不算安全。两人陷入了焦虑的沉默。

“中岛你能不能查到我们吃饭的店里的老板娘的电话?”

“能,等一下。糟糕,这里没有信号。”

“那你上去找一下神社里的人帮忙,我先下去看看。”

听到菊池这句话,中岛一下子变了脸,他说:“你水性再好也敌不过这样急的海水啊。”

“要是他被冲得离海近了一些,我应该还是能把他救上来的。”

中岛没有回话,他皱起眉来,眼睛里是焦灼和担忧,显露出他的内心正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最终他做了决定,朝菊池迈了一步,而没等他说话,菊池着急地抓住他的手臂,他说:“别担心,我不是那么心里没数的人,相信我,快去找人。”

中岛嘴里骂了一句,接着转过身朝来时的路狂奔。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快了,中岛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跳得这么快,甚至都跳到了他的嗓子眼,挤得他喉咙发麻,连带着眼睛都酸胀了起来。他很想回头看一眼,但是他不能,当下的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他明明不是一个恐高的人,可是脑海中反复播放的那节从悬崖上俯视所看到的景色,竟如此让他觉得恐惧双腿发软。菊池呢,那海面下如果是菊池呢。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中岛听到了菊池的声音,很遥远所以很微弱,但中岛断定那绝不是他的错觉,于是他立马转过身来,回应了那一句呼唤。

“菊池?没事吧?”他大声地喊叫。

“中岛!回来!”那微弱的声音以实在的存在从远方传来。

带着一肚子的困惑,拖着疲弱的四肢和内心,中岛又急忙跑了回去。等跑到通向海边的小道时,他首先看到了站在半路的石头中间的菊池,其次,他看到了海边一个向他挥手的人,从他挥手的力度来看,他精神相当好。

菊池在陡峭的石头路上摸索的时候不忘朝海边看上两眼,然后就看到一个打上岸的雪白浪花下显出了一个人,那人站起身来,像洗过澡后的狗那样甩了甩自己身上的水,他抬头一看,就看到上方的菊池,随即用非常热情的嗓门向他打招呼说,哟!你也是在潜水的么?

所幸,一切都只是一个乌龙。刚潜完水畅快无比的冈本先生看着两个累得在地上瘫坐的年轻人笑得一脸无害,似乎他们的疲惫和他无关,他以事不关己的同情神情看向二人。回到悬崖的草坪上,冈本一边穿戴着衣物一边介绍着自己,他一向喜欢来这个悬崖上来跳水,那种刺激感让他上瘾,就连寒冬他也仍是照来不误。二人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时也赞叹起了冈本勇猛的性子和健壮的体魄。他年龄大概也不小了,皮肤已经开始显出了松弛的疲态,然而肌肉依旧紧绷,像轻型盔甲一样披戴在身上。得知两位年轻游客见义勇为虽没能实际勇为的热心肠,冈本邀请他们去他的秘密基地,他说那一定会让他们一生难忘。

跟在冈本的身后,他们穿过了密匝匝的草丛。菊池走在最后,他的目光不时落在中岛的后颈,那里还潮湿着,中岛一向很能出汗,打湿了的衬衫黏在他身上,不舒服的感觉使他不时提起自己的衣领。与之相对的,自己只流了几滴汗水,中岛为什么那么能出汗呢,这几步路的奔跑比不上他们演唱会的消耗。中岛总是竭尽全力,菊池低头想到,如果自己没有大吼着让中岛去找人,那样像是在反抗某种必然选择而朝他靠近的中岛,下一步的举动是拉住他吗?

小路突然倾斜下去,菊池趔趄着向前跌去,他应该没忍住惊呼了一声,所以中岛才立即转过身来扶住了他。中岛关心地问了他一句,随后又笑菊池总是很容易摔倒。

攀着一棵树,他们从两块岩石中半滑半走了下去,然后来到了一小片礁石和泥沙交杂的空地,而在一块礁石旁边,停放了一艘小型汽艇,这让中岛和菊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带着明显的雀跃眼神看向冈本,而冈本就像是幼儿园春游的带队老师,偏了偏头,邀请他们上去。

这片海域应该没什么人涉足,海水清澈,挡住阳光靠近海面窥看的话,仿佛如临水族馆一般,身姿灵动自由的五彩斑斓的鱼儿在海藻和礁石之间穿梭,渗进海水的阳光在海下好似变成窈窕的舞女,旋转着,浮动着。中岛努力想用手机拍下这一美景,可是却怎么也不如意,只能努力将手机一点又一点地靠近海面,在就要和海水亲密接触的前一秒,菊池眼疾手快地捞住中岛的手机,与突然显出天然的呆愣神情的中岛无奈地对视。

汽艇开了一会,马达那粗犷到不近人情的声音渐渐消磨掉了二人一开始的热情,柴油燃烧的刺鼻气温也让人不由得掩住口鼻,看到显出烦闷的二人,冈本如图宣布某种解脱一般喊道:

“看!我们就要到了!”

冈本下巴指向的地方是一块凸出来的巨大岩石,仿佛是从山的束缚下努力将自己挣扎而出,拼尽了全力使自己的庞大体魄可以悬于海面之上,好像它也和中岛菊池一样,只是想看看那海面之下到底有什么。而在那几乎没有一人高的间隙中,漆黑一片的那里,似乎有某个神秘的桃源等着他们探索。

“那里有一个岩洞,”冈本朝他们挑挑眉,“至于里面长什么样子,你们就自己看吧。”

靠近岩洞后,汽艇开始减速,如海胆一般浑身带刺的岩石从头顶擦过,一直跟在汽艇身后的雪白浪花好似和阳光一起被阻挡在了岩洞之外,周遭慢慢变得寂静起来,不是因为毫无声音,而是因为除了声音渐小到只剩嗡嗡的马达声被回荡在岩洞之中,其他什么也没有,更像空寂。

这种让人有些无所适从的寂静持续了一会,但却没有人想要打破它。它具有某种近似于在神社和佛庙之中才能感受到的肃穆,超然世外的孤寂感在此时孵出了一种令人享受的神圣感,让人沉浸其中,并与之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以至于他们都下意识地阖上了眼,要融化了似的。

接着,好像感受到了某种召唤,他们睁开眼睛,眼前之景让他们确信自己看见了这个世界诞生了第一天。

他们眼前降落了一束光。中岛和菊池都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好像在借对方的眼睛确认自己所见的真实。他们笑了起来,就像他们在聚光灯和彩带环抱的舞台上时的那些个瞬间那样。

 

【九】
汽艇停在浅滩上,是的,在这个岩洞中还有一个浅滩,而那束光就悬浮在浅滩之上,从岩缝之间倾泄下来,像是一盏瀑布式的小夜灯。太惊奇了,菊池和中岛连连赞叹,冈本解释到,他发现这个地方是在山上走的时候突然摔了一跤,发现脚下裂出了一条口子,且不仅只是像种凹陷,于是他抱着求知的好奇心,驾着汽艇沿着海岸线驶到裂缝下的位置,最终发现了这个岩洞。

不过冈本也不知道它是如何形成的,但他说这样的岩洞并不少见,是大自然独具匠心的杰作。冈本说话的时候在汽艇上翻找什么,最后他拿出一套潜水服,他问:“想下水看看吗?”

二人中还算有潜水经验的是菊池,而中岛的水性不算特别好,因而他拒绝了。菊池有点犹豫的样子,似乎将中岛一人留在岸上让他有些过意不去。中岛看出来了,于是他上前拍了拍菊池的肩,说:“给我带个纪念品回来吧。”听到他们对话的冈本接着说,这下面有不少海胆,鲜美到让人吃了以后就再也吃不惯餐馆里卖的了。中岛笑着回道,他很期待。

于是菊池换上潜水服。在中岛面前换衣服也不是第一次了,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此处环境的幽静,衣袖摩擦的声音被放大,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成为了唯一值得注意力的观赏的事,中岛投过来的目光在身后似乎有了真切的热度。

“菊池,身材确实很好呢。”坦然而又随意地,中岛开口道。

“又不是第一次看了。”听中岛语气,菊池明白对方是察觉到了他的局促才说的。这人总是如此善解人意,虽然在这时则显得有点恼人了。

“不过这么全神贯注地看还是第一次。”中岛显然不想这么快放过这个调戏菊池的机会。

“那前面也看看?”菊池的潜水服半搭在他身上,胸口前还完全敞开,说着就要扭转过身子。而没料到这一反击的中岛本悠闲地盘腿坐在地上,此时如同受惊的兔子抖了一下,他带着些许惊恐的表情看到转过来穿戴整齐的菊池,而菊池的手正停留在脖颈出的拉链顶端。

看到中岛表情的菊池没忍住笑出来,被反将一军的中岛则羞恼地瞪了眼笑得捂嘴的菊池,抓起一把沙子朝他扔去,不过很快,他也随着菊池一同笑起来。

冈本从汽艇中拿来一盏酒精灯,他递给中岛说,要是太阳被云层遮住了,这里将一下子变得漆黑,点个灯也算陪伴。说罢,全身武装的菊池和仗着数年经验而只穿一条短裤的冈本就这么下了水。在彻底消失于水面前,菊池从海面上伸出一只手向中岛挥了下,手腕处的金色镯子随着手掌的摆动而摇晃出如夜空中星辰般的亮光,一眨眼,就消失了。

转眼,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的呼吸,不知从哪滴露下来的水声,微弱地落在斜前方处的轻薄光束,海面的细微颤动,已被压成如一条金丝的岩洞入口——原来他们已如此深入,现在头顶上会是神社坐落的地方吗。虽然没有潜下水,但中岛觉得这份绝对的静谧也如同海水一般包裹住了自己,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伸开了四肢,将自己完全放在砂石铺成的床铺上。这让人上瘾,中岛的嘴角漫开了着迷的笑容。

玛丽曾向中岛推荐过冥想,将大脑的大门完全敞开,放下常年悬吊于护城河之上的桥梁,无所挑拣地让可能的所有图像、颜色、声影等进入,让它们自由地跳舞,尽情编织自己的故事。闭眼前最后的景色是第一位访客,那是一位身缠缀着无数细碎黑曜石的黑纱的人,辨别不出性别,宽阔的脊背让他看起来像男人,细窄的腰部连接着丰腴宽大的盆骨又显出她女性的特征。脚和手都隐藏在衣纱下,她好像提着什么,像灯笼,又像一串贝壳。她端立于光束之中,好像在沉思什么,接着,前方好似突然出现了她久久等待的人的身影,她欣喜地向海面飘去。然而平静如死水般的海面像是在拒绝他的赤诚,然而他无视了,义无反顾地沉入了海中,化作了一条鱼,其鳍长如白鹤的翅膀,就像神话中的鲲,使他在海中灵敏地穿梭,并执着地寻找什么。她游了很久,并断定自己游到了世界边缘,从悬崖上一跃而下之时,她看见了一颗完整的太阳正徐徐升起,在浩瀚宇宙中,猛烈爆发的太阳风暴吐出火舌,而到她面前时,就只剩如刚才游至她身侧青麟鱼似的极光了。

他想起来了,他一直很想亲眼看看极光来着。

睁开眼,极光并没有出现,只有在黑暗中散漫反射出点点幽光的岩壁,以及高高地挂在上空的那条裂缝。就好像傍晚睡醒过来,中岛的第一反应是几点了,打开手机屏幕后他突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菊池他们下去多久了?

在这样的空间很容易让人丧失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更何况刚才中岛在半寐中像是做梦一般游想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东西,或许过去了三分钟、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

海面依旧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而这一先前让中岛感到惬意和平和的平静,此时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中岛站起来,朝海边走去,他试图找出一点海下有人活动的蛛丝马迹,可是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困惑。

中岛尝试喊了一声,声音如同掷如水的石子,回荡开,又返回到他耳边,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因不安而带着颤动。情绪一经被承认,就好像找到宿主的寄生虫,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到全身。中岛开始在不大的浅滩上来回踱步,某个抬头一瞥中,中岛发现光束已经暗淡了许多,黑暗漫到了他的脚边,使他连原先坐的地方都看不清了。

中岛再次拿出手机查看,距离上次看时间过去了三分钟。三分钟到底算长还是短,中岛不了解潜水,也不懂菊池身上的那些装备能让他水下呆多久,冈本先生身上更是什么都没有,他只拿了水下探灯和像钳子一样的东西,就算是憋气,三分钟也快到极限了吧?

这次中岛放开了喉咙又喊了一声,漆黑寂静的环境像是一块巨大海绵将他的声音连同声音里的焦灼一并吸收,还给他的是漠然的一尘不变,水滴的声音依旧规律清晰,坦然自若得好像是来自平行时空,丝毫不受中岛的干扰。这种岿然不动的静以及不再友善的黑暗终于让中岛感到了恐惧,陷入其中的他不知道喊了多少次菊池的名字,最后甚至几乎是在泄愤了。他慌张地在黑暗中摸索,脚边忽地传来海水冰冷的触感,吓得他跌坐在地上。

理性出现了一瞬,他告诉中岛应该压制住惊慌,把那盏酒精灯打开,太黑了,所以他才什么都没看见,或许菊池他们游出岩洞所以才见不到身影,冈本先生是个经验丰富的人,有他在一定没事的。中岛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的假设就如同建了又倒塌、倒塌了又重建的高楼,他攥紧了的拳头里浸满了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的黏黏糊糊。

“中岛?你坐这干嘛?”

菊池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在近处出现了,他原本以为他突然探出头会吓中岛一跳,接着中岛又要笑骂着攘他的肩。然而中岛的声音并没有响起,由于太黑了,菊池不是很能看清中岛的表情。

就当菊池打算从水里爬上岸,脸上忽然传来潮湿而又温热的掌心的触感,中岛双手捧住菊池的脸,像是盲人摸象一样不停在他脸上到处乱摸。菊池反过来被中岛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抓住中岛的手,而就在他准备问点什么的时候,中岛将额头贴了过来,与他的额头紧紧相靠。

“太好了······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没有跟上中岛的思路,菊池的迷惑转向了混乱,他都要怀疑是否是自己下水前没有跟中岛讲清楚,竟闹了如此大的误会。然而迷惑没有说出来,菊池犹豫了一下,转而握住了捧住自己的中岛的手,手背很凉,指尖不自觉地嵌进了自己脸颊中一点。虽然菊池不明白为什么中岛那样说的缘由,然而当听到那细弱的声音,听到那其中渗透出的充满悲伤的喜悦,菊池能切实感受到的是,中岛很担忧他,在他出现前,中岛备受煎熬。

因而没有问中岛为什么觉得他差点死了,菊池顺从地握住中岛的手,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安抚道:“没事,我在这呢。”

温热的呼吸轻触又分离,像是分别前迟迟不愿甩开对方手的情侣。在这看不到只能触得呼吸的时刻,习惯上寻求他人表情而推测其心理变化的社交手段在此时派不上半点用场。菊池很想再凑近看看中岛,他想知道眼前这个人数秒前所暴露出的与他所熟知的中岛健人毫不相衬的无助与惶恐到底来自与何处;同时,带着来自隐秘而不可言说的阴暗式的好奇,菊池想要偷窥一眼这个中岛,如今是否面带着一种仅仅会在他面前呈现的失态。然而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菊池立马在心中道了声歉,而这歉意化作他指尖在中岛手背上的两下轻抚。

菊池仍不知道中岛在想些什么,但他感知到中岛渐渐平静了下来,最终恢复成了平常的那个中岛。手并没有松开,额头依旧依偎着,中岛的呼吸有了变化,菊池便明白了他正打算开口。

“我,好像对这种环境不太擅长。”中岛的声音响起,被说话者有意压制的自嘲与不好意思却被这空旷的空间不解风情地放大,使得中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头。

“你一开始不是很兴奋的样子,我以为你会很享受来着。”感受到额头传来的细微扭动,菊池稍稍挪开了点头,变成了二人隔着黑暗相望,而菊池没有放开中岛的手,或者说他有意地将中岛的手保持在原处。中岛的眼睛在黑暗里流露出了点光,他直直地看着菊池,没有情绪,更像一种动作,牢牢抓住菊池不放似的。

“一开始确实很享受,但后面就有点折磨了,”中岛顿了一下,眼睛中的光也随之闪了闪,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他捧住菊池的手瑟缩了一下,“我喊了好几次你的名字,但回应我的只有我自己的声音,那种感觉,很不好受。”

这话说得很含糊,不是因为说出来会让他觉得难堪,而是现在菊池在他身边,那份摸得着听得到的存在,让他觉得方才的惊慌只是轻飘飘的幻觉,使他几乎都要忘掉了。当下,这种和菊池亲密相处的温情状态让他感到安心而又眷恋,他选择将先前的事尽可能轻描淡写地带过,更何况,他打心底厌恶且排斥那个即使只是短暂出现过的假设。

觉察到中岛话语中的含糊,菊池决定不再多问。隐约之间,他觉得他从中岛的话语中触碰到一个很了不得的东西,这东西没有形态,却让心里痒痒,是从未有过的感受。菊池不知道做什么回应,也含糊地点点头。二人在这几乎说得上是温存的氛围中又徘徊了一小会,以中岛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并握住菊池的手把他拉起来作结。菊池这才想起自己另一只手上握住的东西。

“对了,你转过去一下。”菊池对中岛说道。

中岛疑惑了一瞬,但马上因想起来他们先前的承诺而带上了期待的笑容,他满意地转过身去。菊池看见他那副万分期待的表情又想到自己带的东西,于是他提前打招呼说道:“你别太期待了,要是你不满意也不能退货的。”

中岛一边是是是地回道,一边感受到菊池拍他的右肩而转过身去,低头一看,躺在菊池手心的一小株珊瑚。这时菊池意识到了件事,他将珊瑚塞到中岛手里,转过身去找那盏酒精灯。借由灯光,中岛终于看清楚了珊瑚的模样和颜色,那是一株纯蓝色的珊瑚。(笔者注:蓝珊瑚很罕见,菊池不知道,他单纯就是运气好)

“好漂亮······”中岛发出由衷的感叹,粗糙的质感和如油画颜料般饱和的蓝色,手上捧着得的好像独立艺术展上会展览出的作品,带着独一无二的私人感。中岛笑着看向菊池,说:“谢谢,我会好好保存的。”

被道谢的菊池有点不好意思,中岛的喜悦太直率,他总是不知如何反应。远处突然传来水的响声,冈本朝他们挥手,他说除了海胆还抓了两条鱼,说罢努力地朝这边游回来。菊池说冈本的肺活量极强,菊池自己中途还浮上水面换个口气,而冈本一次都没有,在水下自如地好像回到家了似的。中岛听了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新鲜的海胆有种别样的美味,冈本坏笑着说,这是“生(活着的)”的味道,说着中岛和菊池好像都感知到了海胆肉在嘴里蠕动。烤鱼的工具冈本也备着,中岛自告奋勇地提出自己来烤,说是犒劳二人下水的辛劳,菊池在一边看着中岛跃跃欲试的激动样吐槽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就在这样融洽的氛围中,三人一边烤鱼吃海味,一边聊着闲话。这时二人才知道眼前的男人的人生有多么传奇。冈本在海边出生,自幼就对海洋的一切感到痴迷,长大后在船厂工作,然而日复一日的工作很快让他感到厌烦,因而当他觉得自己学会了该学的手艺后,开始进行日本的环海旅行;据他自己所说,日本周边就没有哪片海域他还没涉足过。就这么一边旅行一边做些短工,日子过得不富裕但极有意义,哪怕明天就死掉,他也没有任何遗憾。

“您没有结婚吗?”中岛问道,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问题。

冈本本神采奕奕的面庞黯淡了一瞬,不过很快神色又如常了。他说:“结过,但后来妻子和我离婚了,她说她受不了每天都为我提心吊胆的日子,既然我不为她的人生负责,那她也没必要为我的人生担忧了。”

中岛脸上显出歉意,冈本挥手打断了他将要脱口而出的道歉,他接着说:“我觉得没什么,我这样的人能结婚已经是个奇迹了,实话实说,我确实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也并不为此感到愧疚。对她感到愧疚在于,在和她结婚之时没能明白结婚这件事是不适合我的,稀里糊涂把她拉下水了。唯一能给她做的补偿也就是隔三岔五给她寄点海产品,不过她收到也只会生气吧。”冈本笑了笑,无奈而又无所谓的样子。

略显沉重的话题一下只能用无言接续,冈本自认有责任将话题引回轻松的方向,于是他问:“你们俩是兄弟吗?说来我都没问过你们俩叫什么。”

“我们不是兄弟,”菊池回道,“虽然经常有人说我们长得很像。”

“那就是很好的亲友了?真好啊,能够有一起出来旅行的朋友。”冈本微笑地看着二人,眼中飞现过一丝羡慕。

中岛面露犹疑,菊池看了他一眼后,对着冈本淡然地说道:“我们是恋人。”

表现出惊讶的不仅是冈本,中岛也瞪大眼睛地看向菊池。惊讶过后,冈本脸上显出了那种可以预料的带刺的厌恶感,一瞬间刺痛了中岛。令人意外的,中岛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这一天的最原本的目的,对了,他要演的角色正是被这样的目光所审视和抽打的,这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冈本,迎难而上似的。而冈本面对中岛这样的眼光很是无措,他心底深处也明白自己的反应是件很失礼的事情,这些听起来像是谣言般的事如今就生生体现在他本感到友好的年轻人身上,那种年轻现在好像在嘲笑他的腐朽,可是他觉得自己的观念才应该是某种正义。虽则他是这社会上算得上离经叛道之人,但他好歹和一个女人结婚了,对方可是违背自然法则的人,没有资格以这样如同责备的眼光打量他吧。

冈本的心理活动以不算完全等同且明显的方式转化成面部表情,但中岛也能猜得出七七八八,菊池在一旁带着淡漠的表情看着,似乎他毫不在意;他瞥了眼中岛,好像在说,你看,就是这么回事。

中岛收回自己颇有迫力的注视,他说,用那种最容易让人听得进去话的语调:“不好意思,果然两个男人谈恋爱很少见吧。不过我们也不后悔,这是我们选择的生存之道。冈本先生的生存之道很帅气呢,希望我们日后也能像您一样。谢谢您今天带我们来这,恐怕以后再也看不到这样漂亮而又惊奇的景色了。”

中岛很诚恳,反而让冈本感到羞愧起来,他挠了挠头,胡乱挥了两下手,似乎想用这样一个动作把本有些紧绷的空气一扫而开。氛围又好像回到之前那样,不过各自心里都清楚,是每个人都在努力回到之前的模样,若是稍稍放松那根弦一下,就会露出不雅的马脚。

汽艇驶出岩洞,视野的边界一下被拓宽,光亮刺得眼睛眯起。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海风中的凉意渐涨。冈本问二人还有想去的地方吗,他可以送他们去。二人说本来是想去看灯塔的,中岛说完想起了园子邀请他们去参加村里的篝火宴会,随之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园子温柔热情的笑容,他突然觉得不赴约是件对不起园子的事,尽管他并没有给过承诺。

最终,他们请冈本将他们送到灯塔。告别的时候,冈本向他们挥手作别,然而那咧嘴大笑的神情中终究难掩一丝强行和刻意。冈本先生并没有恶意,中岛想到,他带他们去岩洞,敲海胆给他们吃,面对一时不能接受之事也尽力忍耐,他已以他的方式努力地善待他们了。中岛没有感到失望,只是有些沮丧,明明相处愉快的时间更多,要是最后能够拥抱一下告别就好了。

中岛转头看向菊池,他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中岛生出敬佩的心情,菊池有着强大的精神力,或许是他这些年面对恶评所锻炼出来的吧。这时中岛发觉自己变得有点过于多愁善感,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经历如此起伏的心理变化。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作为一个演员,能感知人的七情六欲证明他拥有演绎另一个人的潜力,或许去演那样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也不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一股力量涌了上来,中岛拉过了菊池的手。菊池转过头看他,中岛回给他一个理所应当的表情。菊池对牵手这事好像已不再感到惊诧了,只是意外中岛的突然,就像平常中岛对他作出什么突击行为时他所表现出来的样,但终究,菊池总不会拒绝中岛。中岛说,我们去看篝火吧,菊池点了点头。接着中岛拉着菊池在斜坡上奔跑起来,时间要来不及了,中岛大笑着说道。

灯塔就是灯塔,和电影、书中以及想象中的一样,可是它好像一直带有某种令人神往的吸引力,即使只是过路的旅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向它投以仰视的凝望。

“说来,灯塔其实是给船只看的吧。”中岛说。

“是啊。人们只是很喜欢抬头仰望这个动作吧,面对高楼也是如此。”菊池回道。

“确实,就像站在悬崖上想往下望一样,”中岛回想起站在悬崖时所感受的那份心悸,既因为高度,也因为菊池。

“人或许对感受自身渺小有种本能的痴迷吧。”中岛如此总结道。

 

【十】
等回到村子时,村口的沙滩已经搭好了木架,四周摆了长桌,有村民带着自家做的吃食来,放在桌上邀请其他人一起品尝。人群聚集起来,让二人靠近的脚步越发迟缓,职业本能让他们对于这样的环境不由得退缩起来,最终,他们选择先回自己车那边。

正往车那边走的时候,园子在背后叫住了他们。

“你们来参加宴会么?我家的位置在那个放了竹篮的地方,就那个系了彩带的。”

中岛和菊池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和园子解释,快速思索后,中岛说:“我们俩不太擅长应对那么多人的环境,就在一旁看看就好。”

原以为园子还会继续邀请他们,然而她只略作思考了一番,随即又带上了笑容,她说:“行!那我待会给你们拿点吃的来。”

园子展现出来的惊人而又超常的善解人意和热情招待一下让二人感到无所适从,他们连忙摆手拒绝,又再三感谢园子的好意,没想到听了他们的话,那个一直都大方热情的园子竟板起脸来,她说:“你们好不容易来我们村里玩一趟,就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何况吃的那样多,你们就当替我分担了。”

说罢,园子又笑起来,那样子就像看见自己许久没回家的子女一样和善而又亲近。架不过园子的热情款待,二人又再次道谢,园子点点头便朝人群那边走去。

“园子小姐,不是那种典型的日本人啊,跟中岛一样。”菊池看着园子背影说道。

“嗯,确实,”中岛赞同地点点头,然后才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欸,你刚是不是趁机调侃我来着。”中岛微眯起眼睛看向菊池,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嫌疑人菊池。

菊池装作无辜地举起手,但笑意还是从他嘴角溜了出来:“怎么会,明明是夸奖才对。”

中岛哼了一声撇过头去,看起来就像闹脾气不理人的兔子。而当他转过头,进入眼帘的景色已经大变样了:橘色的炙热火球在一点点融化进地平线,伸出手,明明只是手指盖大小的圆球,却将整个天空连同一齐染上了它的颜色。

海边落日一向美丽的代言词之一,他们也不免其俗,瞬间便陷入到那似乎能吞噬万物的美景之中。然而或许是这一天都不断接受自然那近乎暴力的美,在一天将尽的这时,他们已经能用比较平静的心情观赏了。

大海用它厚实海水最终稀释尽了太阳的热度和色彩,落日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刻,篝火点燃了,这简直就像人类文明的一个缩影:木棍撑起的火焰是人们用以驱散黑夜的第一个武器。宴会就此开始。围聚到篝火边的人一层又一层,小孩子们就像是在草丛里乱窜的野兔,扰得人群也像那草丛一样东倒西斜,响起欢声笑语织成的簌簌声,至少传到中岛他们这边是这样的。

车停在一棵树下,阴影笼罩着他们,几乎看不到这里有人。中岛拿出放在后座的零食,还有酸奶和饮用水,菊池捡起一盒饼干说,这对于早餐来说也太过丰富了,中岛吃着蟹肉棒发着呆喃喃道,感觉早上已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正当二人将要陷入回味中去时,园子朝他们快步走来,她手上提着篮子,不知是火烤的还是走得太急,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二人连忙迎上去帮她拿过东西。篮子里有手作饭团和渍菜,一小盒鱼干,刚烤好还热着的各种烤食,和一壶梅子酒,丰盛过头的晚餐。中岛和菊池的脸上又显出了那种因无法承受过重的善意而显露的羞涩和局促,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够。既出于礼仪又出于感谢,二人都吃得极为卖力,园子心满意足地看着二人。

“对了,”园子作出漫画里才会出现的一只手握拳敲上另一只掌心的动作,她说:“你们今天要留宿么?我家有空房,你们可以来住,风景很好哦。”

有一瞬,他们的脑海里闪过一个非常狭隘的念头,园子对他们这么好,是为了推销自家的住宿,但转瞬,他们就把找个念头撵了出去,这样想法不仅对善良的园子是件失礼的事,同样,也只能说明他们是无能接受他人善意的懦弱家伙。可是,这样的念头可以在随后消除,却没法阻止它一开始的诞生,就像许多出于某种自卫而自然冒出的即时反应一样,如棵永无法根除的毒瘤。

中岛向园子递了个眼神,随后凑到菊池耳边问,你明天的行程是什么时候开始,下午,菊池回道,你呢,也是下午,不过午后更准确一点,中岛有点为难地说道,然而他的表情却正在述说另一个选择,你想过夜么,我是没问题的,菊池说。

于是决定了留宿。园子回到了村民那里,宴会也逐渐要接近尾声,一点点燃尽的篝火,就好像第二次的落日,不过这次吞噬它的,是绵绵黑夜。

今夜云层稀薄,朗朗明月像一颗珍珠,那上面环形山正如那不够完美的瑕疵凹陷,不过却让它更加质朴动人;星星并不明显,要是仔细看却也足够繁多,好像在与人玩捉迷藏。跟着园子回旅馆的路上,二人仰着脖子,玩着幼稚的数星星的游戏。中岛和园子说他们需要很早离开,园子笑说,那好,你们走之前或许还能看见日出哦。

园子的旅馆——也是园子的家——是古朴的日式房屋,亮着柔和的光,显示家里有人在。我丈夫在家,园子解释道。将竹门拉开,亮灯的房屋就在右手边,纸门拉开,客厅显了出来,一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穿着简朴的衬衫长裤,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拿着盛着酒的小碗碟,他头发全白了,看起来比园子岁数大上不少。中岛和菊池向男人问好,男人立马站起来向二人颌首,接着就退出了房间,上楼去了。他认生,园子又解释道。

将中岛和菊池引到沙发上后,园子让他们等一下,随后她走去了客厅一角的仏坛,跪坐下来,敲了敲罄,清亮的罄声和园子用柔情无比的语调说出的“我回来了”重合在一起,仿佛在互相道好。这样的场景对于二人来说并不陌生,但那个展现出大爱而无比明媚的园子小姐,竟然也有死亡留下的影子跟着她,使得她原本丰腴的身影忽地显得空落落的。一阵复杂的悲哀席卷了二人。而且,如若没有看错,那仏坛上的照片,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

园子转过身来,看见二人凝重的表情,立即宽慰地笑了笑,然而那笑比起像是安慰二人,更像在极力宣称她确实已经不再悲伤。园子一边给二人倒茶水,一边开口讲道:

“那是我儿子,叫洋介,很早之前就去世了,今年已经是第十九年了吧。”

园子的嘴唇无声地翻动着,确认着远久的年岁。

“洋介和中岛君于菊池君一样,喜欢同性,不过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是在他离开后我才知道的。他是自杀死的,就在我们今天举行宴会旁边的那片海。”

过于冲击的事实夺走了二人的声音,连安慰的话语都说不出来,而园子还是那副神情,她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是略显疏离的淡漠,好像故事的主人翁不是他的儿子,而不过只是随便哪个她认识的人。

“我和丈夫那会很忙,一边开着餐馆一边开着旅馆,想着能赚钱的时候多赚一些,也是因此才没能察觉那孩子的异常吧。他很懂事,成绩也不错,还是学校篮球队的,空闲时间也不怎么外出和朋友玩,都会来帮我们忙。他真的看起来很好,说来惭愧,在得知他跳海了以后,悲痛之余,我还感到了被背叛的愤怒,觉得被欺骗了,被辜负了。现在想来,父母对于孩子总是自大的,觉得自己知晓孩子的一切,觉得自己向孩子奉献了一切,而孩子也理应对此抱有感激而有所回馈,至少,是不该作出这样了结自己生命的事的。”

“但后来不一样了。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了他的日记,我很震惊,没想到他还是个会写日记的心思细腻的孩子,也从那时候起,我才开始明白自己自大所种下的罪恶。在日记里,他写下他平日无法对人诉说的忧愁和纠葛,然后,就出现了他喜欢的人的名字。”

“一开始知晓自己的儿子喜欢同性让我差点崩溃了,最让我难受的是他在日记中写了这样一句话,‘···该怎么办呢,要是妈妈知道我喜欢男人,恐怕后悔生下我吧。’我很想冲他大喊,难道你就因为这个离我而去了?连和我打声招呼都没有?但随后我就想,如果他活着的时候真和我说了,我或许真的会说那句话,乃至更甚,而他父亲可能要将他暴打一顿吧。而他,洋介依旧会选择自杀吧。没有什么比父母的话带来的绝望更让人失去活的信念了。”

说到这,园子的眼眶中落下了两滴眼泪,但她神情依旧没有显出悲伤,好像流泪的是那个时候读着儿子日记的她,那个平日被藏在她眼底的她偷偷溜出来了,坐在她眼眶上哭。而中岛,他的眼泪早就流了满脸了;菊池眉头紧皱,似乎在强压着喉间的潮湿。

“从那以后,像是赎罪,又像是做无谓的补偿,我开始了解起同性恋那些事。虽然晚了,但我想成为一个能理解他的母亲,至少在我敲罄唤他回家时,他能够无所顾虑地向我打招呼,而不用在心里恐惧我的爱会因知晓他真实的自我而消失。”

“我想告诉他,我爱他,这爱没有条件,就像他也可以没有条件地去爱他所爱的人。”

夜风吹拂过外面的树叶发出沙沙声,又跨过窗户跳进屋里,漫不经心地将吊灯摇晃了两下,投在脸上的光影跟着抖动起来,好像在提醒这里静坐的人们,无论悲伤有多么沉重,时间依旧向前流逝,不受拖拽,不徐不快。

园子胡乱擦了两下脸,转过背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她打起精神开始向中岛和菊池介绍起来,她这些年看的书和电影,小说的或是社会学的,她将自己的心得记录下来,有所体悟和看不懂的地方她都会摘抄下来。笔记本还夹着剪下来的报纸和照片,报纸上有日本同性伴侣为争取合法关系的新闻,而照片上,是一群人举着彩虹旗和标语在街上游行的照片,他们看起来都面带骄傲。

“这个叫什么来着,我去年去东京参加的,普拉达游行?”园子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

“是pride游行啦。”中岛温柔地纠正了她。园子把pride和服装品牌Prada的读音混淆了,惹得心情沉重的中岛和菊池终于笑了一声。园子的脸庞因为她自己聊的事情是她心怀骄傲的而染上光泽,中岛突然明白这位母亲是在用何种方式来填补儿子的逝世所留下的无尽的空虚,而这方式很了不起,让他钦佩。

园子像是学新知识的孩子那样将这个词又念了几遍,她笑着看向二人,说:“我很高兴今天遇见了中岛君和菊池君,让我觉得,或许也有一种可能,洋介能像你们一样大方地带回自己的男朋友和我介绍。那孩子要是再等等就好了。”

落寞至极的神情在园子脸上一闪而过,接着她就像给自己打气似的拍拍自己膝盖,站起身来引中岛和菊池去他们的房间。房间挨着庭院,拉开通向庭院的门就能俯视整个村庄和大海,如若是看日出,确实是极好的观赏地点。园子说,沿着檐廊再往里走,左转有一个小的温泉,他们可以泡个澡放松一下。临走前,园子面带歉意朝二人说道:

“不好意思,在睡前让你们听了这么悲伤的故事,但是,谢谢你们能听我说。厨房的冰箱里有饭团,你们明早走的时候拿上作早饭吃吧。”

园子慈爱的目光又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了一阵,和中午一样,不过这时他们终于明白了她到底在看什么,以及那份爱又源自何处。

故事带给他们的冲击一直萦绕在他们心口,以至于园子走后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会显得轻浮不敬,于是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直到身子泡进温泉,暖流就像融化寒冰那样化开了堵在他们心中的那份苦涩和沉重,二人终于开始聊起天来。

“怎么说呢,好浓重的一天啊。”中岛感叹道,他脑袋靠在搭了毛巾的石头上,透过树桠间的间隙望着夜空。

“真是这样,”菊池也跟着他感叹,“明明只是一天,却感觉过了一个星期。”

“我都快忘了菊池是我恋人这个设定了,刚才园子小姐说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中岛笑着说。

“欸——那我今天岂不是白干了。”菊池夸张地抱怨道。

抱歉抱歉,中岛毫无反省之意地笑着回道,不过转瞬,他脸上显出了认真的神情。他说:“这么想来,我们真的是很幸运。家人健在,无需为自己喜欢谁而感到困扰和恐惧。甚至,我们只是当了一天的同性恋人,还受到了陌生人的理解和支持,而对于洋介来说,如果有那么一天,能遇到一个像园子小姐那样的人,用充满善意的目光注视他真实的自我,或许他是不是就能再多坚持一天呢。”

“真实的自我啊······”菊池咀嚼起这个词来,“大家面对真实的自我的态度是模棱两可的,一方面恐惧谁发现了自己真实的自我而竭力掩藏,一方面又渴望向谁袒露这份真实,讥讽的是,这个谁常常是同一个人,也是自己深爱的人。”

“菊池有过这样的困境吗?”中岛问。

“有吧,”菊池若有所思,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有趣事而笑了起来,他将目光投向中岛,说:“中岛你也有过吧。我们俩对彼此。”

中岛眨眨眼,明白菊池指的什么之后也同菊池一样有所深意地笑起来,他带着怀旧的表情说道:“是啊。比起像是真实的自我这样更宏大的话题,平日里的表现则更为琐碎,也更为频繁。那时我们都暗自一致同意,有些事不说为好,但其实又很想说,尽用一些很迂回的方式。”

“我和中岛的生存方式和一些价值取向很不一样,就像冈本先生和我们。客观而言,冈本先生也并没有做错什么,作为一个传统的中年男性,同性交往的事对于他来说就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而对于根本无法与异性结婚的同志而言,天天被问你什么时候结婚而只能支吾带过也觉得很烦。索性就井水不犯河水,而一旦平行线相交,本来还算友善的关系立马就会出现裂缝——”

“而对于我们的职业来说,哪怕是表面友善都得维持下去,”中岛接过话茬,“但实际情况是,虽然我们在维系表面友善,但是还是被旁人一眼看破。我们的职业,表面和内里的划分,公共和私人的划分,并非划分得那样鲜明的,总有不小心跑到相反阵营的时候,然后不想被人看见的真实也被看去。”

“而另一事实也是,或许我们需要有谁来看到我们的真实关系,因为有强烈的自我想要贯彻,所以才故意露出部分真实——哪怕有违我们职责——既像反抗,又像闹脾气。明明自己的职业就是有一部分演戏的成分在,却仍执拗地露出像素人似的生涩。或许是因为这个社会的价值观仍在奖赏诚实吧,虽然它也会惩罚诚实就是了。”

“所以真实的自我的展露也是一种对利弊的取舍,虽然很多时候利弊并没有明码标价,也和与想象的有所出入。我们不仅是在和自我的真实作斗争,也在和他人以及社会的真实作斗争啊。”

一时沉默,菊池没有回话,中岛以为他泡睡着了,于是抬起头往菊池那看,而菊池正微笑着,像是被什么打动了而在细细品味似的。

“我说了什么怪话吗?”中岛问。

“没有,”菊池立马说,中岛听到了他声音中的笑意,“只是觉得,我和中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聊过了,聊除工作以外的事,聊那些没太所谓的小事以外的事。我不是说聊那些很无聊,只是觉得,中岛果然很有意思,和中岛一起玩,很有意思。”

菊池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中岛措手不及,他怔住了,这里也没有镜头供他向某个第三人说自己的感受,这里只有菊池,他只能对着菊池说些什么。

菊池说他们之间很不一样,他们之间还有“旁观者”这样一个视角,于是,这个视角好像在这些年充当了他们的树洞,他们没法当着对方面说的东西,就全倾倒进这个树洞中。所幸这个树洞也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因而这样做简直一举两得。于是,从某个时间起,筛选后的话题变成了习惯和日常,进而变成隐形的囚笼,使得他们不敢轻易打破,无法提起一个新的话题,像是新交的朋友之间那样,不断地交换并更新对方的信息。

留给他们的,是十多年的交情,而当他们谈起这共享的记忆之时,说的那些事都是很多年前的了。去年,上个月,上个星期,他们有一起创造什么回忆吗?

中岛今天的任务,是要爱眼前这个人,以恋爱的方式,以爱一个同性的方式,可是这些东西有什么模板吗?爱有必要根据对象的性别、社会关系和时间长短而有一个明确的模板吗?而这模板一经刻下,就会如同咒语一般凌驾于爱之上,人就会受其影响和操控,甚至毁灭于明晰划分的界限之上。

话又说回来,中岛朝菊池的方向挪了挪位置,他中岛健人已经爱了菊池风磨很多年了,他早就承认了。白天那如今回想起来可以算得上是大题小作的对死亡的惊恐与畏惧,和当他望向菊池在身侧时那不由得让他微笑的安心感,都言之凿凿地向他宣布了菊池的存在于他的意义;而他也很确信对方对他也是如此,他从菊池永远会回应他任何合理或不合理的靠近的那份别扭的温柔中已经很明白了。

他对菊池的爱有没有模板呢?有,但是对象仅限菊池;那这个模板是否可以更新一下?何乐不为呢。

“菊池,”此时中岛已经坐到了菊池身侧,对于中岛的无厘头的突然行动菊池总是免不了吃上一惊,但菊池不会拒绝,菊池永远不会拒绝,于是他坐直了身子,看向中岛。中岛问他:“我可以亲一下你吗?”

像是小学男生对自己喜欢的女生提出的要求,说法和语调都极为稚嫩,但就是如此直白的话语,在那双直率而又赤诚的目光的注视下,被赋予了一种如同伊甸园中禁果的引诱气息。

菊池的不语和没有躲闪的反应如同给出了默许,于是中岛凑上去,如同第一次接吻那样,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去,以最简单也最纯粹的方式感受对方。三秒,又或者五秒,没人知道时间有多长,好像嘴唇相接的那一刻,时间就停止了。接着,咔地一声,时针又再次转动起来。

中岛退了回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没什么反应,似乎刚才那件事一点都不越界。中岛用品尝了什么美食后的语气回忆道:“就是,嘴唇的感觉,很软。”

“你这是什么评价啊,”菊池为眼前人的天然感到无语凝噎,然而那个毫无情色意味的吻也确实没让他害羞到手足无措,他只觉得有点好笑,“初中生都不会这么kiss了。”

“你想深入一点?”中岛挑眉。

菊池刚想说别开玩笑了,但他好像也被中岛那种懵懂的无畏感染了,他看了中岛一眼,说:“要试试么?”

菊池说话的语气好像在下什么战书,中岛当然应下。唇瓣再次相接,由于是自己提出的,菊池偏过头,没什么犹豫地就伸入了舌头。中岛的嘴巴里还残留着茶水的味道,这是菊池的第一反应,随后他才后知后觉,与中岛交换唾液这件事竟然没让他感到反感。中岛也毫无退缩之意,他勾过菊池的舌尖,又轻轻啃咬上唇瓣,好像是在菊池的嘴里四处探索。一来一回后,双方都发现对方的举止相当理智,完全没有沉浸其中的意思,于是暗自都觉得是自己的吻技不够成熟,生出了偏要让对方显出沉迷才愿结束的斗志。

吻越深,手放在后脑勺扣住对方,几乎亲密得就像一对许久未见而干柴烈火的恋人,上颚和舌尖传来酥麻的快感,直达到喉咙,不断积累不断纠缠,最终化作象征情欲的呻吟,从喉间冒了出来。自己输了,中岛想,于是他将手伸向菊池的乳首,毫不留情地捏了一把,菊池立马发出半是痛半是爽的哼哼。

“平手。”“作弊。”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说完两个人都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多么幼稚,不由得笑出来;笑声太响亮了,连温泉都受到感染而荡开水纹。

“这算什么啊。”菊池长叹一声。

“呀,我和菊池没法成恋人啊。”中岛回道,菊池偏过头睨了他一眼,似乎有点委屈的样子。

不过菊池明白中岛的意思,不如说他和中岛意见一致,但理性的认知依旧无法抹平这句话在他心中激出的那一点点酸涩。感性的回应真是个让人无法掌控也难以理解的东西,就像爱一样。菊池转回头,盯着头顶的一片枯叶,用着那种有点像是接受一切的释然语气回道:“虽然听起来有点伤心,但确实也是如此——”

水声响起,视线短暂地被夺去,嘴角传来温热的触感,有点匆忙,又很急切。

然后菊池听见中岛说:

“但我爱你哦,菊池,一直。”

 

【十一】
闹铃无情地将人从睡梦中拽起,菊池抬起自己压在中岛身上的手,向自己的另一侧摸索着;而被不速之客的噪音吵醒的中岛不满地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向菊池那里钻了钻,好似在寻求庇护。菊池将闹铃按掉,闭着眼睛努力凑满足够多的清醒,接着他坐起来,推了推身侧的中岛,在半梦半醒之间,菊池想起了中岛起床气很大这件事,这件事倒让他清醒了不少,于是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凑到中岛的耳边说:

“起床了,要看日出哦。”

耳朵过于敏感的中岛打了一个激灵,也终于睁开了惺忪的眼睛。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拉开门,略带寒意的凉风扑上脸和脖颈,二人都拢紧了浴衣。地平线那端仍沉睡着,万里无云,今天应该是个明媚的好天气,日出也能看见。菊池拿出手机,显示离日出还有一分钟左右,两人坐上檐廊,然而坐下没多久,突然又想起自己是近视,现在什么都看不清。于是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房间,在包里翻找出眼镜戴上。最终两个人带着八只眼睛在日出的前一秒坐回了檐廊上。

起先,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金色小点,然而这小点丝毫不畏惧厚重黑夜对它的施压,它稳重地依照着自己的步调悠然升起。晨曦像是泉眼中不断涌出的泉水,一股接一股像外流淌,最终形成有浓淡层次的油画,在像地毯一般铺向海边的城镇涂上阴影的灰黑色,正如莫奈画的那幅《日出》。世界在光亮中变得立体,开始苏醒。

或许是没有睡醒,两个人都没有多激动。昨晚回房间后他们又聊了许久,最后竟是以工作结尾,两个人都不禁自嘲其实都是工作狂。中岛实在很困,看到中途就偏倒在菊池肩膀上,然而菊池也没把他推回去,只叫他努力把眼睛睁开,他不想再叫醒他一次。

万籁俱寂中,太阳又回到了它的天空。看完日出后,中岛才猛然醒悟,懊恼地说自己什么照片和录像都没留,想来昨天一天他也几乎没拍什么照,那么有意义的一天,他什么记录也没留下。菊池安慰他说道,那中岛桑只能靠记忆力努力记住了,要是你以后忘了我可是会很难过的。回以他的,一脸炫耀的中岛双手拿着的蓝色珊瑚。

穿衣服洗漱,收拾东西,在厨房的冰箱找到园子为他们留的饭团,留下几张万元钞票和一张感谢的纸条。穿过仍沉浸在睡梦中的村子,嗅着清晨独有的气味,像是弥补一般,中岛又拍了几张照片。站在村口,他们最后凝望了一会村庄和大海,想要将眼前这幅景色永远铭刻在自己脑海中。

汽车再度起行。菊池提出由自己开车,考虑到中岛早晨一向状态不佳。中岛接受了菊池的好意,坐上了副驾驶,睡之前他跟菊池说,到xx休息站的时候他们交换。要是一醒来后就看东京塔的话我会生气。扔下这句话,中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来时的风景菊池没怎么看到,因而一边开车一边看新鲜的景色倒是让他没怎么受困意袭扰。逐渐稀薄的海声,山丘,绿树,田埂,水泥电线杆,骑着自行车的人,错落在山脚和半山腰的红白砖房,突然跑过公路的野狗,然后在一个猛地转弯后,更加宽阔平整的大路出现在眼前,连回头看的机会都没有,大海与乡间就这么被彻底地抛在了脑后。在有些失落的晃神中,车辆直直地行驶上高速公路,于是连一点树木都看不见了。

按照中岛嘱咐,菊池将车停在了xx休息站。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拜托店员加热了饭团,两个人靠坐在车前盖上吃着热腾腾的鱼子酱饭团,一边看着长途客车司机和旅客等人的休息时刻。和他们一样,几乎所有人都在吃着什么,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他们人力微薄,还称不上是这片大地的主人,只得温顺地蹲在地上。

再度驶上归途。中岛精神抖擞,而菊池则打着哈欠坐上副驾驶,抱着胳膊闭上眼睛。高速公路上枯燥的景色一如既往,现在还早,拥挤的车辆还没占领这条跑道。很无聊,一直踩着油门几乎不需要松开,中岛只能靠敲着方向盘给自己唯一一点在活动的实感,他可不能睡过去。下了一个闸道,车辆路过了昨天清晨短暂停留的小镇。是昨天啊,中岛感叹道,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菊池,他都快觉得过了一个星期了。

转了个方向,乘上另一条高速公路,路依旧是一样的模样,然而车多了起来,没多久,东京从眼前升起,就像第二次的日出。东京的高楼、街道、忙碌奔向写字楼、学校和工地的人们踩出密密麻麻的沙沙声,一点点填补了本来空荡的视野和耳畔。城市以它拥挤而又严肃的紧迫感彰显它的存在,身在其中的人无法闲适地眺望远方,他们总得走去哪,总得做点什么。

车辆停回了昨日它曾停过的地方,而时间也差不多是昨日的时间,像是某种时间重复的把戏一样,窗外也正走一对母女,中岛叫醒菊池的时候想到,他们确实是当了一日的情人。仅仅是一天的时间,所有除他和菊池以外的东西都物归远处,明明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可现在的他的心境竟如此不同。

菊池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他的思绪还很迷蒙,朝四周一看,是他熟悉的景色。中岛没催促他,等着他完全清醒过来。

“辛苦了。”菊池说道。

“你也辛苦了。”中岛回他。

菊池看了看腕表,他问:“你下午是几点上工,是去日台么?”

“两点半,”中岛回忆了一下,“是日台。真亏你记得。”

菊池懒散地笑了一下,他说:“我家离日台很近······”

一瞬间,菊池完全清醒了。刚才他尚处于朦胧的脑海中显示出了一个场景,中岛在他家睡了一会,中午二人一起在家里吃了个饭,然后中岛向他告别,并说明天见。而这个如同按了加速键的影像在脑中快速闪过,而如果他再不彻底醒过来,他就要说出类似像邀请的话了。

腕表显示的时间和昨天中岛来接他的时间相近,一天已经过去了,他们从东京逃走,现在又返回到了东京,这个承载了他们所有习惯和日常的城市。

菊池坐直了身子,表现出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他朝中岛微微欠身,说:“很开心的一天,谢谢。”

中岛也回以他点头,他说:“我也是,谢谢你愿意陪我。”

二人对着彼此短促一笑,菊池握上车门把手,向中岛作别,而他头顶的后视镜中,中岛欲言又止。站上熟悉的街道,菊池深吸一口气,也似乎在试图驱散自己胸口中某一含混不清的东西,那里面有海风的咸湿,又有温热的皮肤触感,以及呼吸交融时的蠢蠢欲动。

想到了什么,菊池绕到中岛的那一侧,敲了敲他的窗户。中岛将车窗摇下来,菊池低下头,面带微笑,中岛看见那双柔软的唇在上下翻动——

一辆笨重的卡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它肆意地踏过清晨宽阔的街道,好像除它以外,这里的一切都渺小之极,它根本不屑一顾。于是连同它那哼哧哼哧橡胶车轮也一并高傲起来,仰起一阵呛人的尘土,尘土反射着晨曦的光,像蒲公英那样缓缓落下。像是被揭去了蒙面的白纱,一株从马路缝隙生长而出的小花现了出来,它正面带微笑地沐浴着清晨独有的爱意。

After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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